第五百八十一章 觉得羞愧

几位大臣见宋九月不说话，以为她是碍于情面不好反驳，顿时胆子大了起来。

他们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小皇帝身上，想借小皇帝之口，说几句公道话，彻底定下此事的基调。

太傅上前一步，躬身对着小皇帝行礼，语气恭敬。

“陛下，您身为一国之君，如今朝堂生变，皇室生隙，还请陛下圣裁，说几句公道话，定夺此事。”

文武大臣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身上，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请陛下圣裁”。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这些大臣还算懂事，知道把话语权交到小皇帝手上。

小皇帝年幼，向来敬重自己，必定会顺着自己的意思，从轻处置江澄安。

江澄安也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龙椅上的小皇帝。

只要小皇帝开口求情，他便能逃过一劫，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宋九月依旧神色淡然，目光轻轻落在小皇帝身上，没有丝毫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她倒要看看这位年幼的帝王，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太后率先打破沉默，她缓步走下台阶。

她一身凤袍衬得面容愈发威严，却刻意放软了语气，伸手轻轻抚上小皇帝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偏袒。

“陛下，您乃一国之君，可也别忘了皇家血脉的羁绊。”

“江澄安终究是您的父亲，虽一时糊涂犯错，却并未酿成滔天大祸，稍加惩戒便罢，莫要伤了血脉亲情。”

她这话明着是劝小皇帝，实则是在给江澄安求一条活路，想以“血脉”为由，将重罪轻判。

宋九月站在殿角，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小小身影。

她的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信任，仿佛在说

——你是皇帝，你来决断。

小皇帝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小手轻轻攥了攥龙椅的扶手。

他先是看向太后，微微颔首，似是听懂了皇祖母的话。

随即她却缓缓站起身，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停在了瘫坐在地的江澄安面前。

江澄安猛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小皇帝伸出小手，轻轻扶住江澄安的胳膊，稳稳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明明只是个身高只到江澄安腰腹的孩童，模样软糯可爱，此刻却板着一张小脸，眼神严肃得不像个孩子。

他仰着头，看着江澄安，声音稚嫩却清晰，一字一句传遍大殿。

“我理应喊你一声父亲。”

“自出生起，我便很少见到你，可在我心里，你终究是我的父亲。”

江澄安浑身一震，看着眼前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人，心头猛地一颤，眼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小皇帝却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

“可我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父亲这般处心积虑，利用人心，搅乱朝堂，不过是想要重新坐上那个皇位。”

“我的确年幼，但您若是想要，我可以退位让贤。”

“但我有几句话想问问父亲。”

“我只是个稚童，却也知道，百姓才是一国的根基。”

“如今父亲用各种手段获取民心，用作秀、用流言、用欺骗，可这些都是假的啊。”

“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终究撑不起一个国家，也留不住百姓的心。”

一番话字字清晰，砸在大殿每一个人心上。

江澄安看着眼前的孩子，那张脸与自己如此相似，说出的话却字字戳破他的伪装。

他猛地攥紧拳头，喉间一阵发紧，随即厉声开口，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哪里懂什么？！”

小皇帝毫不怯弱，抬眸直视江澄安，眼神清亮。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为了百姓好？”

江澄安愣住了，直接反问。

“那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缓缓娓娓道来。

“是减少赋税，让百姓不用为了交粮卖儿卖女。”

“是男女皆可入学堂，让孩子有书读，有识认，不再做睁眼瞎。”

“是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手里能有余钱，不用受冻挨饿。”

“是官府秉公执法，不偏袒权贵，不徇私枉法，让好人有公道，坏人受惩罚。”

“是天下太平，没有战乱争斗，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一生顺遂。”

“这一切，都要讲究律法，规矩高于一切，律法高于皇室，不以个人的权利而改变。”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文武大臣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一个年仅几岁的孩童，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道理，这般贴合民心的治国之策！

这话若是从江澄安口中说出，这些大臣怕是立刻就要上奏批判，说他大逆不道、违背祖制。

可这话，是从一个连龙椅都还坐不稳的小皇帝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面对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看起来软乎乎的孩童，却一个个哑口无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们这些身居高位、饱读诗书的大人，甚至比不上一个孩子懂得道理。

宋九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

她缓缓站出来，走到小皇帝身边，目光扫过殿内一众面红耳赤的大臣，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带着明显的质问。

“稚童尚知世间道理，知晓百姓为根基，知晓律法高于皇权。”

“而你们这些大人，身居要职，食朝廷俸禄，却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国家安危，罔顾百姓死活，只知党同伐异，只知争权夺利。”

“难道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一番话让殿内所有大臣纷纷低下头，满脸通红，却无人敢抬头反驳。

太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原本想维护江澄安，却没想到，自己的孙儿竟说出这般一番话。

而宋九月更是直接点破了众人的虚伪。

江澄安看着小皇帝清澈的眼睛，又听着宋九月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发现自己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在一个孩子的真话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而那些他一直轻视的道理，恰恰是他最缺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