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捡拾

周西的早晨，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后的、清澈的淡蓝色。阳光很好，明亮但不刺眼，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新修剪过的草坪的青草气息，混着远处玉兰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清和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排。面前摊着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动，但没有落下。她在看窗台上的那道光。今天的光和昨天不一样，更清澈，更锐利，切割出的形状也更分明。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星球，在无声的宇宙里运行。

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钟摆。

但脑子里不安静。

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热巧克力的甜味，松饼上蜂蜜的琥珀色光泽。还有幸村翻看素描本时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那些被擦淡的线条。

以及最后那句“这张，为什么擦了这么多遍？”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铅笔在指尖停住了。

为什么擦了这么多遍？

因为她画不好。因为动态太难抓。因为……她不想承认，但确实是因为，她太在意了。在意能不能画好，在意能不能抓住那种感觉，在意这张画会不会被他看见。

但她还是给他看了。而且他还看见了，看得很仔细。

清和放下铅笔，双手捂住脸。掌心很热，脸颊也在发烫。很奇怪的感受，陌生的，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深呼吸。一下，两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放下手，重新拿起铅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画面上。

光，灰尘，窗台的木纹。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克制，都精确。这是她熟悉的方式，用专注来驱散杂念，用重复的动作来平复心情。

画了一会儿，她停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

还是不够好。光的表现太平，缺乏层次。灰尘画得太实，缺乏那种飘浮的轻盈感。窗台的木纹也太过规整，缺乏真实木头那种随性的纹理。

她皱了皱眉，拿起橡皮，准备擦掉重画。

“还在画光？”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清澈，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清爽。

清和的手僵住了。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淡淡的、像是薄荷洗发水的清爽气息。

是幸村。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头。幸村就站在她身后，穿着立海大的夏季校服，白衬衫熨烫得平整，领带打得端正。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东西——是她的素描本。

“你的素描本。”幸村说，把本子递给她，“昨天忘了还你。”

清和接过素描本，手指碰到封面的帆布，粗糙的触感很真实。本子有点沉，和昨天一样。但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幸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他看向她摊在桌上的画，看了几秒。

“还在画图书馆的窗台？”

“嗯。”清和点点头，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着封面的边角，“想多试几种光影效果。”

“有进展吗？”

“没有。”清和老实说，然后顿了顿，“还是画不好。”

“正常。”幸村说，语气很平静，“创作都这样。进三步，退两步，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越画越差。但其实是眼力提高了，手还没跟上。”

清和抬起头看他。幸村也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安慰，只是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也……这样吗？”她问，“网球？”

“经常。”幸村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新学的技巧，刚开始觉得掌握得很好，但过几天再看，会发现一堆问题。然后就得从头开始，调整动作，调整节奏，调整呼吸。有时候练了一个月，还不如最开始。”

“那……怎么办？”

“继续练。”幸村说，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首到手跟上眼为止。或者，首到眼和手都接受了一个新的标准。”

很简单的道理，但被他说出来，好像就特别有说服力。清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素描本，手指着封面的纹理。

“我可以看看吗？”幸村忽然问。

清和愣了一下，抬起头。幸村指了指她膝盖上的素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