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距离

返程的大巴在清晨七点准时出发。

清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海景。晨光很清澈，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白色灯塔在渐亮的天空下轮廓分明。沙滩上己经有人在晨跑，有狗在撒欢，有早起的渔民在收拾渔网。很平常的海边清晨，和她来时看到的没什么不同。

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来时是期待，是忐忑，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驱使着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现在，那块地方被填满了——被晨跑时幸村递来的苹果糖填满，被傍晚礁石上的夕阳填满，被烧烤大会上海风吹散头发的瞬间填满，被幸村在火光映照下温和的笑脸填满。

太满了。满得让她有点……慌。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画具包。里面是这几天画的素描本，厚厚的一沓。有海，有浪，有沙滩，有网球部训练的身影，有祭典的灯火，有烧烤大会的篝火。还有……很多张幸村。晨跑时的侧影，训练时专注的眉眼，夕阳下温和的轮廓，篝火边被火光柔化的笑脸。

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不是因为技术突飞猛进，是因为……画的时候，心里是满的。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手里画出来的，是统一的。不再隔着那层安全的、克制的玻璃。

但此刻，坐在返程的大巴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海，那层玻璃好像又回来了。或者说，她主动把它重新装上了。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和转过头，看见幸村坐在她旁边的座位，正看着她。他换了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熨烫平整，深紫色的外套搭在腿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表情很平静，很温和，和这几天在海边那个更放松、更鲜活的幸村不太一样。是“网球部长幸村精市”，是学校里那个温和但疏离的“神之子”。

“嗯。”清和点点头，声音很轻。

“睡得不好？”幸村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还好。”清和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大巴正在上高速，海边的景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就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昨晚烧烤大会结束很晚，她回到民宿己经十一点多。收拾行李，洗漱，躺下时快一点了。但累的不是身体，是心。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播。

“我也没睡好。”幸村轻声说，然后顿了顿，“在想事情。”

清和没问在想什么。她大概能猜到。合宿结束了，关东大赛要开始了，部长的责任，队伍的压力，胜利的期望……那些他必须面对、必须承担的重量，随着返程，重新压回他肩上。

而她，也该回到自己的位置。图书馆靠窗的座位，球场边树荫下的长椅，美术社安静的教室，和“柳生比吕士的妹妹”这个安全、清晰的身份。

“对了，”幸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这个。老板娘早上给的，说是路上吃。和果子，不太甜，你应该会喜欢。”

又是纸袋。和那天早晨的苹果糖一样。清和接过，纸袋还温着，能闻到淡淡的红豆和抹茶的香气。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幸村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说，“合宿这几天，谢谢你的画。柳看了那些训练速写，说对分析动作很有帮助。特别是沙滩排球那几张，我起跳的角度和落地时重心的分配，你抓得很准。”

他说得很认真，很专业，像在讨论训练数据。清和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幸村开口，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多画一些。不光是训练，平时的……也可以。你的观察力很好，能注意到很多我们注意不到的细节。”

他说“平时的”，但没说是什么。是平时的他？还是平时的网球部？还是……平时的，那些属于“幸村精市”而不是“网球部长”的瞬间？

清和不知道。但她听懂了那个没说出来的邀请。邀请她继续靠近，继续观察，继续用她的眼睛和笔，记录那些属于他的、不常被人看见的瞬间。

但她不敢接。心里那层玻璃，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厚。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大巴引擎的嗡鸣盖过，“我只是随便画画。不一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