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晚

林晚回到茶社的时候，前厅己经重新热闹起来了。

茶香、说笑声、瓷杯碰在桌沿的清脆响动，一样不少。昨晚那场打砸像是根本没发生过，连门口那串风铃都换了新的，风一吹，声音轻得发脆。

她刚迈进门，杜启明就从柜台后头抬起了眼。那眼神不重，像是随便扫了一下，可林晚还是下意识停了半步。

杜启明看着她，嘴角很淡地牵了一下。“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啊。”

林晚没说话，只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杜启明把手里的茶单合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敲她的骨头：“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吧。”

前厅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林晚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往后院走。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一张床，一面带裂纹的镜子，一张掉了漆的旧妆台。桌上散着半支口红、一个没盖严的粉盒，还有昨晚匆匆摘下来的耳坠。窗子朝着后巷，平时很少开，屋里总有股散不尽的香水味，混着挥不去的潮气。

门一关上，她整个人才像突然泄了气。后背慢慢抵上门板，半晌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叹出一口气。“希望你还能这么幸运，苏小姐。”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不知道吧，我给的地址是真的。”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像是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递纸条时，苏芮手腕上的温度。

窗外有风吹过，后巷晾着的衣服轻轻拍在墙上，啪、啪，两下轻响。她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空了。

听雨茶社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五年前才换的牌子。她刚进来那会儿，门口的牌子还没换，里头那些人也没现在这么会装体面。那时候她还不叫林晚，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家原本开着一家艺术品店，不算多大，可在那条街上也算体面。父亲懂画，脾气倔，平时最看不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货。她从小跟着在店里长大，看惯了画框、颜料、雕塑底座，也看惯了那些来来往往、穿得体体面面的人。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店突然就不行了。先是欠账，再是压货，再后来，连门面都被收了。

债主一拨一拨上门，白天砸柜台，晚上堵家门。她父亲撑了没多久，就在一个雨天，吊死在了店后头的仓房里。母亲当场就疯了，见人就哭，见纸就撕，整天缩在屋里，一遍一遍喊她爸的名字。

林晚那时候才明白，人一旦倒下去，连街上扫地的，都能多踩你两眼。

再往后，她就被送到了这里。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追债的把她往这儿一领，说了句 “还债”，她就进来了。

一开始也有人骗她，说只是端茶、陪客、陪着说说话，不脏。她当时还信了，真以为自己熬一熬，替家里把债顶过去，就能出去。后来她才知道，不是。这地方，从来不是给人留活路的。

门一关上，人就出不去了。

她见过太多女孩子，进来时还会哭，会闹，会说自己明天就走。再过一阵，就什么都不说了。眼睛也慢慢空了，像是魂被磨碎了，只剩下一身空壳。

她陪的第一个人，就是杜启明。

那时候杜启明还不像现在这么稳，也没现在这么会装。他坐在那里，看她的眼神一点都不藏，像早就挑中了她，等的不过是把人送到手上。

后来林晚才知道，不是巧合。她们家那家店最后落到了谁手里，她父亲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逼到绝路上的，杜启明从头到尾都在里头。他不是后来才看上她的。他是一开始，就盯上了。

想到这里，林晚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可她自己知道，这几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杜启明把她留在身边，不只是为了睡她，也是为了让她听话。让她看着，学着，最后再亲手把别的姑娘带进来。她不是没拒绝过，可拒绝一次，后头就有更脏、更狠的法子等着她。

她带进来过人。不止一个。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被卖来的，也有的是像她当年一样，走投无路了，被人一把推进来的。

所以她恨杜启明。可她也恨自己。

她想把这地方掀开，想让杜启明也尝尝被人逼得没有退路是什么滋味。可她太清楚了，自己斗不过他。她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