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乘舟离去

声音不大，却像浸了冰的钝器，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匍匐的鳞甲凶兽群中，那头血瞳巨兽缓缓抬起头颅。它的体型是普通凶兽的五倍有余，铁灰色的鳞甲在血月下泛着冷硬的光。那双竖瞳死死锁住半空中的青衫男子，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声响——

不是嘶吼。

是话语。

“人族。”巨兽开口，声音像两块粗粝的岩石相互碾磨，“这不符规矩。是他们先闯入暗黑森林的。”

天选者的人群里，有人猛地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咽回喉咙。连一身横练的韩虎，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口吐人言。这畜生，己经不是凡俗的凶兽。

林凡的后背紧贴着藤蔓林边缘的古木，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的呼吸压得极轻，目光在血瞳巨兽和半空中那几道青衫身影之间快速扫过。

他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林凡看向青袍男子时，胸口的古镜纹身，泛起警示般的暖意。

青衫男子依旧负手而立。

他低下视线，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讥诮：“规矩？你和我讲规矩？他们才被血月传送过来，连脚都没站稳。血月每千年接引一批天选者，不是送来给你们当猎物的。”

巨兽的竖瞳骤然收窄了一线。

“那只能怪他们倒霉。”

六个字，从那张布满獠牙的嘴里碾出来，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蛮横与理所当然。

青衫男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负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朝下，轻轻一划。一道青芒无声没入地面，腐叶层下泥土翻卷，一条深达数尺的沟壑从他正下方笔首延伸开来，将天选者与凶兽群隔成两半。青芒过处，连碗口粗的树根都被整齐切断。

不是攻击。

是划界。

“我最后说一次。”青衫男子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些人，我青云门保了。”

血瞳巨兽前肢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兽爪在腐叶上踩出半尺深的凹坑，身后上百头鳞甲凶兽同时伏低身躯，獠牙外露，蓄势待发。幽绿的兽瞳齐齐锁定半空中的几道人影，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呜咽。

“人族！”巨兽的声音骤然拔高，林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你这是在挑衅整个暗黑森林！”

青衫男子终于低下头，正视那双血红色的竖瞳。

他看了一息。

然后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那又如何？”

两个字落地，整片林间陷入死寂。连藤蔓林那些暗红色的蔓条，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彻底停止了摆荡。

血瞳巨兽的胸腔里炸开一声暴怒的低吼，西肢肌肉贲张，眼看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从暗黑森林最深处传来。

那不是血瞳巨兽的声音。

那声音极远，隔着不知多少里密林，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青衫男子。他身形未动，周身的空气却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衣袍猛地向后扬起，猎猎作响。鬓角的霜白碎发被气浪撕断几根，飘散在夜风里。

他身后的天选者们，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耳膜嗡鸣，几个体质最弱的踉跄了两步，却没有一个倒下。

那声巨吼真正的分量，被他一个人，完完整整挡了下来。

血瞳巨兽的动作瞬间僵住。

它那高昂的头颅缓缓转向森林深处，喉咙里的低吼一点一点熄灭。几息之后，它收回踏出的前肢，极不甘心地退后半步，抬起那双血红色的竖瞳，最后一次看向青衫男子。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记仇的注视。

它转身。

庞大的身躯擦过灌木，铁灰色的鳞甲在枝干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后，上百头鳞甲凶兽如退潮般无声后撤，幽绿的兽瞳在密林深处一对接一对熄灭。腐叶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爪痕，和满地未干的血迹。

青衫男子从半空落下来。

脚尖触地的那一刻，他的身形晃了一下。极轻微的一晃，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

他抬起手，用袖口飞快地擦过嘴角。袖口内侧洇出一道极淡的鲜红，他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抹掉，动作快得像错觉。

另外几名修士脸色骤变，脚步同时向前跨出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师父——”

一个黑袍弟子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担忧：“师父！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