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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莫宇兄弟见喻伟民

17377 字 · 约 43 分钟 · 龙珠之梓琪归来

断魂谷,永恒的灰雾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黏稠、凝滞,带着消磨一切生机的恶意。谷地中央,那曾封冻过逆时珏的黑色巨冰早已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坑洞,仿佛大地被剜去了一只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上方翻滚的灰霾。

坑洞边缘不远处,一处被刘权以最后法力勉强撑起的、仅能容三五人存身的薄弱灵气护罩内,喻伟民背靠着一块冰冷黢黑的岩石,盘膝而坐。

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破损不堪、沾染着暗红血渍与灰烬的深蓝色劲装,脸色苍白如久埋地下的陈年宣纸,不见丝毫血色。胸口位置,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那道“噬心咒”留下的暗红色诡异纹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依旧在缓缓蠕动、蔓延,每一次细微的搏动,都牵扯着他全身经脉与魂魄,带来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他的呼吸微弱而漫长,仿佛每一次吐纳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眉心那点代表魂魄本源的灵光黯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与之前在玄光镜中展现的、于断魂谷燃魂传递信息的惨烈时刻相比,此刻的他气息稍微“稳定”了一些。至少,那魂魄溃散、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迹象被强行止住了。这得益于刘权不惜损耗自身道基、连日以精纯灵力与珍贵丹药的强行续命,也与他自身那堪称恐怖的意志力与修为底蕴有关。

但,也仅止于此了。“噬心咒”乃女娲娘娘亲手所下,蕴含造化与毁灭之力的至高咒术,岂是轻易能够压制?它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深深扎根于他的心脏、经脉、乃至魂魄本源,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扭曲他的灵力,更与那“魂契”相互勾连,形成双重枷锁,让他如同被钉在悬崖边缘,每一次挣扎,都可能坠入更深的深渊。

刘权此刻并不在护罩内。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在勉强稳住喻伟民最后一口气后,便拖着同样重伤未愈的身体,外出寻觅可能存在的、能稍微缓解噬心咒痛楚或补充元气的极阴属性灵草去了。护罩内,只有喻伟民一人,与这无边的死寂和痛苦为伴。

然而,就在这绝对荒芜、本应连鬼魂都不愿停留的死地,护罩边缘的灰雾,忽然无声地漾开两道涟漪。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震颤,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泄露分毫。两道身影,如同从灰雾本身中“析出”一般,悄然出现在了护罩之外,喻伟民的身前。

左侧一人,身形高瘦挺拔,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古井,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睿智。他身着暗紫色绣有隐秘魔纹的劲装,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幽光流转的黑色斗篷。正是魔族现任魔君之一,莫宇。

右侧一人,相比莫宇的沉静,则显得更加锋锐外放。他身材魁梧,面容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羁的野性与桀骜,暗红色的眼眸开合间似有雷火闪烁。同样身着魔纹服饰,但款式更加张扬,露出肌肉贲张的手臂,上面布满暗红色的诡异纹身。乃是莫宇的胞弟,魔族战帅,莫渊。

兄弟二人甫一现身,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喻伟民身上。莫渊暗红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意,拳头瞬间攥紧,周身空气都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灼热扭曲。莫宇虽然神色不变,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也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寒芒——有关切,有凝重,更有一丝深沉的怒意。

他们无声地穿透了那层脆弱的灵气护罩(护罩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来到喻伟民身前。

“喻兄。” 莫宇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打破了死寂。他蹲下身,仔细探查着喻伟民的状态,尤其是胸口那狰狞的噬心咒印,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竟伤重至此……女娲,好狠的手段。”

“他妈的!” 莫渊则是低吼一声,半跪下来,毫不顾忌地一把抓住喻伟民冰凉的手腕,浑厚霸道的魔元便要强行渡入,“喻老哥!撑住!老子这就帮你把这道破咒给冲了!”

“咳……咳咳……” 喻伟民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出更多的黑红色血沫,其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冰碴。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因剧痛和虚弱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残留着惊人清醒与锐利的眼眸。

“住……手……渊小子……”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的抽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威严,“你……那暴烈魔元……此刻渡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莫渊的手猛地僵住,脸上怒意更盛,却不得不强行压下魔元。他自然知道喻伟民此刻状态糟糕到何种程度,经脉魂魄皆被噬心咒与魂契侵蚀得脆弱不堪,他那霸道炽烈的魔元若强行闯入,恐怕非但不能疗伤,反而会像烈火烹油,瞬间引爆其体内本就混乱脆弱的平衡,加速其死亡。

“大哥!” 莫渊急急看向莫宇。

莫宇抬手,示意弟弟稍安勿躁。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喻伟民,沉声道:“噬心咒已深入本源,与魂契纠缠,强行拔除绝无可能,只会适得其反。当下之计,唯有先稳住你的生机,补充亏空的元气,再图缓慢消磨咒力,或寻找破解契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与探寻,“只是,以喻兄你的修为与心智,纵是女娲亲自出手,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那‘玄冰封灵盒’,耗费了你太多本源?”

喻伟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胸膛微弱地起伏,似乎在积蓄说话的气力。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掠过莫宇和莫渊,最终投向护罩外那永恒的灰雾,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混合了疲惫、痛楚与深沉算计的复杂神色。

“盒子……是其一。”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察觉……我还有余力……”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女娲娘娘。

莫宇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示敌以弱?以自身重伤垂死、本源亏空之态,承受噬心咒,让她以为你已彻底受制,再无反抗之能,从而放松警惕,甚至……忽略掉你其他布局?”

喻伟民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代价,便是他此刻这生不如死的惨状。

“值得吗?” 莫渊忍不住低吼,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与痛惜,“就为了瞒过那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喻老哥,你这……”

“值得。” 喻伟民打断了他,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他看向莫渊,又看向莫宇,眼中那缕锐利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的火焰,未曾熄灭,“琪琪……需要时间……需要……不被过度关注的……成长空间。我的‘彻底失败’与‘受制’,是转移视线……最好的烟雾。”

提到“琪琪”(梓琪),莫宇和莫渊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那丫头……” 莫宇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正奔赴幽冥隙的那道决绝身影,“你为她铺的路,她走得比预想中更决绝。夷陵火海,冰火试炼,她都闯过来了。甚至,在得知同伴离散、若岚置于险地后,没有如女娲和铁夫所料般方寸大乱,或直接去寻他们质问,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

“她去寻山河社稷图残片了。” 莫渊接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与担忧,“而且第一站,就是幽冥隙,忘川畔。胆子够肥,心思也够绝!不愧是喻老哥你的种!不过那里……” 他皱了皱眉,“混沌元初之章所在,本就诡异莫测,如今又加上若岚那个饵,还有那暗中捣鬼的‘东西’可能布下的陷阱……凶险万分。”

喻伟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诸多推演中可能性较大的一种。只是当听到“幽冥隙”、“忘川畔”时,他胸口那噬心咒印微微亮了一瞬,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她……必须去。” 喘息片刻后,喻伟民才艰难地说道,“混沌元初之章……是关键。与其他残片不同……它蕴含一丝……时空原初道韵……与琪琪体内……逆时珏碎片……或许有缘。而且……只有在那里……才能暂时隔绝……某些窥探。”

“你是说,女娲和铁夫的监视?” 莫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喻伟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幽冥隙……阴阳交界,生死模糊,时空紊乱……是天然的屏障。琪琪取得此残片,对她的帮助……会很大。至于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楚与决绝,“那是她……必须经历的。有些劫……只能自己渡。”

护罩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喻伟民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灰雾在护罩外无声翻涌的细微响动。

“陈珊那丫头,被引去了九幽寒渊。” 莫宇换了个话题,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她的魔皇血脉,在那等极致魔煞之地,恐会彻底苏醒,甚至……失控。你当初将她带回人间,又以秘法封印其血脉记忆,如今看来,这封印已岌岌可危。”

“那是她的路。” 喻伟民闭了闭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有些东西……封不住。九幽寒渊……对她而言,是劫,也是机缘。若能挺过去,掌控血脉,她便真正有了……在这乱局中立足的资本。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新月被困天河源流,面对那些沉淀的恐怖‘真相’碎片,心神受创不轻。肖静在十万大山深处挣扎求生,险死还生。若涵抱着若岚,在幽冥隙外以命相搏,神智已近崩溃边缘。” 莫渊一一列举,语气沉郁,“还有周长海,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玉棺里。喻老哥,你这局……是不是布得太狠了些?她们可都是那丫头最在乎的人!”

喻伟民的身体再次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并非完全是剧痛,更有一丝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他此刻脆弱心神的愧疚与痛苦。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口中再次弥漫开血腥味,才嘶哑道:“狠?或许吧。但……这是唯一能……在有限时间内……让她们都快速‘成长’起来……并最大限度……扰乱女娲和铁夫布局的方法。分散,孤立,绝境……是淬炼,也是保护。至少……在琪琪取得足够力量前……她们分散在各地,目标变小,被一网打尽的风险……也降低。而她们的痛苦与挣扎……也会成为琪琪……必须变强、必须破局的……最强动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涩:“有些罪……有些孽……我来背。只要她们……都能活下去……琪琪能……挣脱这棋局……”

莫宇和莫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喻伟民此举,可谓孤注一掷,将所有人都置于火上烘烤,包括他自己。其心志之狠绝,算计之深沉,令人心悸。但其中的无奈、牺牲与那份沉重的守护之心,又让人无法苛责。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 莫宇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喻伟民的身体状况上,“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你的伤势。噬心咒我们无法根除,但或许可以尝试,以我魔族‘万化归元秘法’,配合渊弟的‘熔心魔焰’,暂时将那咒印最活跃、侵蚀最烈的部分‘冻结’或‘麻痹’,为你争取更多的恢复时间,减轻些许痛苦。只是此法亦凶险,需你全力配合,且会损耗我兄弟不少本源魔元。”

喻伟民闻言,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他缓缓点头:“有劳……二位。此恩……伟民铭记。”

“少来这套!” 莫渊哼了一声,但手上动作却不慢,与莫宇一左一右,在喻伟民身旁盘膝坐下,“要谢,等你好了,陪老子痛痛快快打一场!躺在这儿半死不活的,看得老子憋屈!”

莫宇没有多说,只是神情凝重地开始运转魔元。他双手结印,周身暗紫色的魔纹亮起,散发出一种深邃、包容、仿佛能化尽万物的奇异气息。而莫渊则是低吼一声,双掌赤红,燃起一种温度内敛、却仿佛能焚尽灵魂邪祟的暗红色火焰。

兄弟二人的魔元,一者柔和包容,一者暴烈净化,属性截然相反,此刻却完美配合,缓缓笼罩向喻伟民胸口的噬心咒印。

第六十八章 影父

断魂谷的薄暮似乎比别处更沉,灰雾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将灵气护罩内也染上一片昏蒙。喻伟民胸口的噬心咒印在莫宇、莫渊兄弟合力施为下,那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被暂时冰封的毒蛇,蠕动放缓,光泽黯淡下去,连带着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魂的剧痛,也似乎被一层坚韧而冰凉的“隔膜”暂时阻隔,虽未消失,却变得遥远、钝重,不再那般剜心刺骨。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尽管依旧虚弱,但眉宇间那濒死的灰败褪去不少。长长地、带着颤抖的吐息自他唇间溢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一角。

莫宇缓缓收功,暗紫色的魔纹自他体表隐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莫渊也散去掌中赤焰,抹了把额头的汗,虽损耗不小,但看向喻伟民稍缓的神色,眼中还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暂时压住了最活跃的部分,但咒印根本未动,魂契的勾连也还在。” 莫宇声音沉稳,带着告诫,“此法只是饮鸩止渴,以我兄弟本源魔元强行‘冻’住咒印表层侵蚀,最多能为你争取月余时间。期间你仍需静养,万不可再妄动灵力,更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冰层破裂,反噬更烈。”

“月余……够了。” 喻伟民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与痛楚依旧深沉,但那份属于“喻伟民”的冷静与锐意,似乎随着生机的微弱回流,重新凝聚了些许。他目光转向莫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声音虽仍嘶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老陈……他那边,如何?”

这个“老陈”,指的自然是陈珊之父,那位因爱妻陨落、女儿流散而堕入魔道,最终成为一方魔君,却又始终在暗中关注、守护着女儿的男人——陈默。

莫宇和莫渊神色都是一肃。莫宇沉吟片刻,缓缓道:“陈兄他……自当年那场变故后,性情越发孤僻深沉,魔功也日益精进,如今坐镇‘幽冥血海’边缘的‘寂灭魔宫’,等闲不露面。但他对珊丫头的关注,从未放松过。此番珊丫头被卷入北疆,魔气反噬,又被那诡异力量引向九幽寒渊……以陈兄的手段,不可能不知。”

莫渊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老陈头那脾气,你是知道的。看着冷得像块万载玄冰,心里头对珊丫头看得比命还重。我估摸着,九幽寒渊那边稍微有点超出掌控的风吹草动,他就能把整个寒渊翻过来。只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喻伟民一眼,“他似乎一直遵守着与你的某种约定,或者……是某种默契?并未直接现身与珊丫头相认,只在你安排的那位‘北疆故人’身份用尽、珊丫头真正濒临绝境时,才暗中出了一次手,解决了那几头不长眼的冰兽。但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停留,更未相认。”

喻伟民静静地听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以及更深沉的疲惫与歉疚。“他……自然懂得。” 他低声道,仿佛自语,“我们都一样。有些事,不能认。有些面,不能见。尤其是……在她们真正拥有足够力量,看清这世道棋局之前。”

“他还不知道你与我们兄弟的关系。” 莫宇补充道,语气肯定,“当年你助我兄弟脱困,又暗中斡旋,避免魔族与人族爆发全面冲突,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陈兄并不知情。他一直以为,你只是因缘际会,对珊丫头多有照拂的一位人族前辈。这样也好,少些牵扯,对珊丫头,对他,都更安全。”

“别让他知道。” 喻伟民立刻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与你们的关系,是另一重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现在……我‘已废’,更不能将你们牵扯到明面上来。老陈他……在魔族的处境本就微妙,若再与我,与你们有过多关联,恐生变故。”

莫渊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放心吧,喻老哥。陈老头的寂灭魔宫离我们兄弟的‘幽夜城’隔着小半个魔界,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也是因为珊丫头的事,我们才多留意了几分。他知道的,仅限于‘喻伟民’这个人族高手,与他女儿有些渊源,如今似乎栽在了女娲手里,生死不明。其他的,一概不知。”

喻伟民微微颔首,算是放心。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同为人父的、感同身受的沉重:“不到万不得已……我还不能见他。有些话,现在说了,徒乱人意。有些真相,揭开了,或许更残忍。我们……都是有女儿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昏蒙的空气中,也砸在莫宇、莫渊的心头。两位魔族强者沉默下来,他们虽无子嗣,但并非不懂这份牵绊。喻伟民与陈默,一个人族巅峰强者,一个魔族一方雄主,本该立场相对,却因着对女儿同样深沉而无奈的爱,在命运的棋盘上,成为了相隔遥远、却彼此隐约知晓、默默守望的“同类”。

“我懂。” 莫宇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护罩与灰雾,看到了那位独坐寂灭魔宫、同样在承受煎熬的魔君身影,“陈兄他,这些年也不好过。魔道修行,本就凶险,他又心有执念,郁结难舒。此番珊丫头出事,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恐怕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喻伟民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噬心咒带来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低声道:“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老陈他……因珊丫头,或因其他,陷入真正的死局,有性命之危……”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莫宇和莫渊,那目光不再锐利,却充满了沉重的托付与恳求。

“务必……照顾好他。”

“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看在他对珊丫头这片心上,” 喻伟民的声音艰涩无比,“拉他一把。哪怕……违背他的意愿,哪怕……暂时制住他,也别让他……真的走到那一步。有些路,踏上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珊丫头……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护罩内一片死寂。只有喻伟民压抑的喘息,和灰雾在护罩外流淌的、近乎永恒的沙沙声。

莫宇与莫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请求的分量,太重了。陈默是何等人物?一方魔君,修为深不可测,心性孤傲决绝。要“照顾”他,在必要时“拉他一把”,甚至可能“违背他的意愿”、“制住他”,这谈何容易?搞不好,就是与一位魔君彻底结仇,甚至引发魔族内部动荡。

但看着喻伟民那虚弱到极点、却因这份托付而执拗亮起的眼眸,想着陈默对陈珊那份深沉压抑的父爱,再想到他们兄弟与喻伟民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与情谊……

良久,莫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陈兄陷入绝境,我兄弟二人,必尽力周旋,保他性命无虞。”

莫渊也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承,但补充道:“不过喻老哥,丑话说在前头,陈老头那脾气,真倔起来,十头魔龙都拉不回。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力。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最终还是得看珊丫头自己,还有你家那丫头,能不能破开这局。”

“我知道。” 喻伟民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了人事,各安天命吧。琪琪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只希望,她们这一代,能比我们……走得好一些,少些无奈,少些……离别。”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似乎这番托付与交谈,已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气力,重新陷入那种与噬心咒、与虚弱身体、与无边痛苦对抗的沉寂之中。

莫宇和莫渊也不再打扰,只是静静守在一旁,默默调息,恢复着方才为他压制咒印损耗的魔元。护罩内,重归寂静,只有三道呼吸声,一道微弱艰难,两道沉厚绵长,交织在这断魂谷永恒的暮色与灰雾里。

而此刻,在魔界深处,那片被称之为“幽冥血海”边缘的荒芜死寂之地,矗立着一座通体由某种漆黑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金属构筑而成的巍峨宫殿——寂灭魔宫。

宫殿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一道身影孤寂而立。

陈默(陈父)一袭玄黑绣暗金魔纹的宽大魔君袍服,身形挺拔如孤峰,黑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散发在带着血腥与硫磺气息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面容与陈珊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冷硬,如同刀削斧劈,不见丝毫柔和。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是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郁的纯黑,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望”向某个方向——那是九幽寒渊所在的大致方位。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墨玉平安扣,那是陈珊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陈珊身上那枚墨玉吊坠的另一半。玉扣触手温凉,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倒映着魔界永恒暗红的天幕与血海翻涌的微光。

没有任何灵力或魔元的波动,但他周身自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寂灭之意,仿佛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片行走的、绝对的“无”。

良久,他纯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的玉扣停止转动,被紧紧握入掌心。

“珊珊……”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如同冰裂,逸散在充满硫磺味的夜风里,瞬间了无痕迹。

他知道女儿此刻正在九幽寒渊受苦,魔气反噬,孤身面对无尽魔物与内心心魔。以他的能力,本可以轻易将她带离那污秽之地,为她平息魔气,护她周全。

但他不能。

不仅是因为与某个“已死之人”之间那份无言的默契与约定,更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珊体内流淌的血脉意味着什么,她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温室的花朵,经不起真正的风雨。九幽寒渊的磨难,是她必须承受的劫,是她真正觉醒、掌控自身命运的……起点。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真正濒临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暗中出手,拂去那些“过量”的威胁。就像之前在北疆,解决掉那几头可能瞬间致命的高阶冰兽。然后,继续退回阴影之中,做一个不能相认、只能遥望的……陌生人。

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却不能相认、不能庇护的痛苦,丝毫不比噬心咒的折磨轻松。它如同钝刀,日夜切割着他的神魂,是他修为日益精进、心性却越发冰冷孤寂的根源之一。

指尖传来玉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亡妻当年佩戴时的温度,以及女儿幼时把玩时那软糯的笑声。陈默纯黑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暗流般的波澜荡开,但转瞬即逝,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漠然。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点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魔元缓缓凝聚,其中隐约可见极细微的、不断生灭的混沌符文流转。这是独属于他的、参悟寂灭与混沌之道凝聚的本源魔元。

“喻伟民……”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是恨是怨,还是其他,“你将珊珊带入局中,又护她至今,如今自身难保……这份因果,本座记下了。”

“至于女娲……铁夫……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魑魅魍魉……” 他纯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那杀意如此纯粹,如此凛冽,仿佛能冻结时空,“若你们敢将主意,真正打到珊珊头上……本座不介意,让这棋盘,提前换个下法。”

话音落,他掌心那点幽暗魔元无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观星台上,重归死寂。唯有魔君玄黑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像,融入这片血腥、荒芜、充满寂灭之意的魔宫夜色之中,默默守护着,也等待着。

断魂谷与寂灭魔宫,相隔无尽时空与位面壁垒。

一位是燃烧自己为人女铺路、如今奄奄一息、托孤于友的人族强者。

一位是堕入魔道、孤守寂灭、于暗处遥望爱女、压抑着滔天父爱与杀意的魔族雄主。

他们身份对立,道路迥异,甚至未曾真正并肩。

却因着对女儿同样深沉而无言的爱,在这盘席卷天地的巨大棋局中,成为了两颗彼此知晓、遥遥呼应、却又注定难以真正交汇的——

孤星。

而他们的女儿们,此刻正在各自命定的荆棘路上,浴血前行,对父辈的牺牲、守护与无尽的无奈,尚一无所知。

前路漫漫,劫火熊熊。

唯愿那颗为守护而燃的孤星之火,能照亮她们前行的黑暗,指引她们,走向那或许充满荆棘、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莫宇的身影无声地融入断魂谷粘稠的灰雾,朝着刘权离去的方向寻去,为这难得的、危机四伏下的短暂相聚张罗些简单的吃食。灵气护罩内,一时间只剩下喻伟民与莫渊二人,以及一盏刘权留下的、散发着稳定柔和光芒的青铜古灯,灯焰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映得喻伟民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

莫渊盘坐在喻伟民对面,魁梧的身躯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抓了抓头发,暗红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喻伟民依旧惨淡的脸色,又移开,似乎想找些轻松的话题,却最终只是粗声问:“喻老哥,真不用我去帮大哥?刘叔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怕也寻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无妨。”喻伟民微微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目光落在莫渊那张线条硬朗、此刻却隐隐透着几分烦躁与不安的脸上,缓缓道,“让他去吧。有些话,我想单独同你说。”

莫渊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暗红的眼眸倏地转回,对上喻伟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那惯有的桀骜不羁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什……什么话?” 莫渊喉结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喻伟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莫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与压力。良久,喻伟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莫渊,你我相识,也有百余载了。你性子暴烈,重情重义,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些我都知道。”

莫渊皱了皱眉,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瓮声道:“喻老哥,你突然说这些作甚?咱们兄弟的交情,还用得着说这些?”

喻伟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正因如此,有些事,你瞒不住,也藏不深。”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更多气力,但他目光始终锁定莫渊,“这些年,你数次暗中出手,或引导,或守护,或在她真正危急时悄然化解劫难……对象,都是珊丫头,陈珊。”

莫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的眼眸深处,似有赤焰一闪而逝,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紊乱了一瞬,但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一时失声。

“起初,我只当你是因为与我相交,又觉得珊丫头性子对胃口,故而多加照拂。” 喻伟民继续说着,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如锤,敲在莫渊心头,“但后来,次数多了,时机太巧,尤其是……你看她的眼神。”

喻伟民的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莫渊灵魂深处:“那不是看晚辈,看故人之女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痛楚,有恨不得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又不得不强忍的挣扎……还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无法割舍的牵绊。”

“够了!” 莫渊猛地低吼一声,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在护罩内投下浓重的阴影,暗红色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在他体表丝丝缕缕地溢出,双眼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喻老哥!你——!”

“你先别急。” 喻伟民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因对方骤然爆发的魔气牵引,胸口噬心咒印又传来一阵隐痛,让他眉头微蹙,但声音依旧平稳,“坐下,听我说完。”

莫渊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喻伟民,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最终,他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低着头,浓密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护罩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青铜古灯的灯焰微微摇曳。

良久,喻伟民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悲悯:“如果我没猜错……珊丫头,就是你和‘荔枝’,在当年那场神魔之战尾声,遗落在人间的女儿,对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莫渊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起头,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痛苦、以及一丝被彻底撕开疮疤的绝望!他死死盯着喻伟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喻伟民迎着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神魔之战,波及三界,惨烈无比。你与‘荔枝’相识于战火,相恋于绝境,本是一段禁忌之缘。后来魔族溃败,天道镇压,神魔通道封闭前夕,混乱之中,‘荔枝’身受重伤,濒临消散,拼死将刚刚诞生、气息微弱的女儿,以秘法送入了时空乱流,希望能为你们留下一丝血脉……而那乱流的出口,恰好落在了人界,落在了陈默隐居之地的附近。”

“陈父……” 喻伟民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当年因爱妻陨落(与神魔之战间接相关),心灰意冷,带着对魔族的恨意与人族的失望,隐居避世。却在山林中捡到了这个气息奇特、奄奄一息的女婴。他本可置之不理,甚至……但终究,心中那份对亡妻的追忆与愧疚,以及对这无辜幼崽的怜悯,让他收留了她,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取名陈珊。这些年,他虽堕入魔道,性情大变,但对珊丫头,却是真心实意,倾尽所有地呵护。他,是在替你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莫渊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剧烈地颤抖着。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族战帅,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呜咽。

“荔枝”……那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伤疤。那场战争,那次分离,那个在消散前依然对他微笑、将女儿托付给未知命运的倩影……数百年来,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而他甚至不知道,女儿是否还活着,流落何方,受了多少苦。

直到后来,他因缘际会,在暗中关注喻伟民及其身边人时,注意到了那个名叫陈珊、性子泼辣张扬、身怀奇异冰寒魔气的丫头。起初只是觉得投缘,但越看,越觉得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偶尔流露出的、与“荔枝”如出一辙的倔强与灵动,还有那深藏血脉之中、连陈默都未能完全封印的、属于他与“荔枝”的独特本源气息……

他暗中调查,小心求证,最终,在那次陈珊魔气反噬、性命垂危之际,他忍不住冒险靠近,以自身精纯魔元为其梳理,清晰地感应到了那份血脉共鸣!

那一刻,他几乎要疯掉!狂喜、愧疚、痛苦、后怕、无尽的爱怜……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那是他的女儿!他和荔枝的女儿!还活着!就在眼前!

可他不能认。神魔之战虽已过去数百年,但天道盟约犹在,神魔界限分明。他是魔族战帅,若公然认下这个流落人界的半神半魔血脉的女儿,不仅会给陈珊带来灭顶之灾(神魔两界都不会容她),也会给刚刚稳定下来的魔族与人界关系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更会彻底打破陈默与陈珊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脆弱的父女平衡。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最深的阴影里,在她遇到生死危机时,才敢偷偷伸一下手,拂去那些致命的威胁,然后在她转危为安后,又迅速遁走,不敢留下丝毫痕迹。这种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却不能庇护的痛苦,比凌迟更甚。

“我……” 莫渊抬起头,脸上已满是纵横的泪痕,混合着暗红的魔气,显得狰狞而凄楚,“我对不起她……对不起荔枝……我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有我这个父亲存在……我是个懦夫!是个废物!”

“不,你不是。” 喻伟民缓缓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你是魔族战帅,你有你的责任,你的立场。陈默是人界大能(曾是),后堕魔道,他也有他的处境,他的考量。而珊丫头……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歇了片刻,才继续道:“至于珊丫头,为何会机缘巧合,穿越时空,来到我所在的年代,还成了琪琪最好的姐妹……这其中因果,恐怕也牵扯到当年那场大战遗留的时空裂隙,以及……某些更高层面的牵引或‘安排’。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她与琪琪的缘分是真,她们之间的情谊,不掺半分虚假。陈默将她教得很好,坚强,重情,有担当。琪琪能有这样的姐妹,是她的福气。”

提到梓琪和陈珊的友谊,喻伟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得几乎要崩溃的魔族汉子,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莫渊,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揭你的伤疤,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我大概猜到了。也想让你知道,珊丫头这些年在人界,虽然经历了些坎坷,但总归是平安长大了,还有了真心待她的养父和挚友。老陈他……是真心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这份情,你得认。”

莫渊死死咬着牙,重重点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他何尝不知?这些年在暗中观察,他比谁都清楚陈默对陈珊那份深沉而笨拙的父爱。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痛苦,更加觉得自己不配。

“我们都是做父亲的。” 喻伟民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女儿流落在外,我的女儿身在局中。我们都想护她们周全,却又都身不由己,力有未逮。这份心情,我懂。”

“所以,我今天的话,有些多,也有些僭越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这番长谈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但……情真意切。你,莫渊,是个好父亲,只是……命运弄人。将来若有机会……我是说如果,局势有变,或许……你们父女,能有相认的一天。在那之前,保重自己,也……继续在暗处,多看顾她几分吧。有我在,他不会知道你我今日所言。”

话音落下,护罩内重归寂静,只有莫渊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和喻伟民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莫渊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却以如此平静的方式,揭开了他心底最沉重秘密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有被理解的慰藉,有伤口被撕开的剧痛,有对女儿更深沉的愧疚与爱怜,也有对喻伟民这份洞察与包容的感激与震撼。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带着血泪的叹息。

“喻老哥……” 他嘶哑开口,声音干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为隐瞒,为当年的战争波及,也为此刻的无力。喻伟民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他们本是旧识,此刻更是同为女儿命运揪心的父亲。断魂谷的灰雾,依旧在护罩外无声翻涌,吞噬着光,也吞噬着声音。而在遥远的九幽寒渊深处,陈珊对发生在断魂谷的这场关于她身世的对话,一无所知。她正手持一柄由深紫色魔气凝聚而成的狰狞战刃,在无穷无尽的魔物浪潮中浴血拼杀,眼中猩红与清明疯狂交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出去!找到长海!找到梓琪和新月!活下去!她的血脉在沸腾,魔性在咆哮,属于“荔枝”的那部分神性本源,也在绝境中悄然苏醒,与魔性激烈碰撞,为她带来痛苦,也带来了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迥异于寻常魔族的力量。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咬合。神魔遗珠,于深渊中,悄然绽放出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喻伟民顿了顿,接着说出了荔枝的下落。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莫渊已然翻江倒海的内心,再次引爆了惊天的巨浪!

“你……你说什么?!” 莫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赤红的双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混合了极致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急切!他几乎要再次从地上弹起,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伸出,仿佛想要抓住喻伟民的肩膀摇晃,却又在触及对方那虚弱到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前,硬生生僵住。

“荔枝……她……她还活着?!在周家?!后厨帮工?!” 莫渊的声音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彻底变调,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喻老哥!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周家?!天权兄他……他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莫渊的气息彻底紊乱,暗红色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翻涌鼓荡,将狭小的灵气护罩都冲击得明灭不定,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剧烈摇曳,光影乱舞,映得他此刻的脸庞如同恶鬼。

喻伟民被他骤然爆发的魔气一冲,胸口噬心咒印猛地一缩,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强忍着,没有表露太多痛苦,只是缓缓抬起手,示意莫渊冷静。

“稍安……勿躁。” 他喘息着,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慢慢说。”

莫渊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控,连忙强行收敛魔气,但那双赤红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喻伟民,胸膛剧烈起伏,等待着下文。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未减,荔枝还活着!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焚烧了他数百年来所有的绝望与死寂!

喻伟民闭目调息了片刻,待那阵因魔气冲击和情绪激动引动的剧痛稍微平复,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激动难抑的莫渊,缓缓道:“当年那场大战……尾声惨烈,时空崩乱。‘荔枝’为送你女儿离开,自身神魂受创极重,几乎溃散。但她身负一丝特殊神性本源,加之……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她的一缕残魂并未彻底湮灭,而是随着部分时空乱流,坠入了人界。”

“她坠落之地,恰好距离当时周家的一处别院不远。” 喻伟民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的往事,“彼时周天权恰在别院清修,感应到异常时空波动与微弱神性气息,前去探查,发现了奄奄一息、神魂溃散、记忆几乎全失的‘荔枝’。”

“天权兄为人……你应知晓,看似随和,实则心细如发,且对天道盟约、神魔之事知之甚详。他认出‘荔枝’身份特殊,牵扯甚大,若暴露,必引来滔天大祸。但他又无法坐视这缕残魂就此消散。” 喻伟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老友的感佩,“于是,他以周家秘传的‘养魂安神术’,结合一件温养魂魄的异宝,花费极大代价,勉强保住了‘荔枝’这缕残魂不灭,但她也因此陷入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沉眠,且记忆全失,只保留了一些最基本的神魂本能与……对你,以及对你们女儿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莫渊听到这里,赤红的眼中泪水再次奔涌而出,那是心疼,是后怕,也是无尽的爱怜与愧疚。他的荔枝,没有死,却承受了数百年的沉眠与记忆空白之苦!

“后来呢?” 他嘶声追问,声音颤抖。

“后来,天权兄将她悄悄安置在周家本家后厨,以一个‘因故失忆、无处可去的孤女’身份,做些最简单的杂役,掩人耳目。周家本家后厨人员混杂,流动频繁,且皆是凡人仆役,不易引人注意。更重要的是,本家有阵法遮掩,相对安全。” 喻伟民道,“天权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暗中前去,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其温养残魂,希望能有朝一日,助她苏醒,恢复记忆。”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周家核心层都少有人知。我也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隐约察觉。后来寻机私下问起,天权兄知我与你相识,且为人可信,权衡再三,才将实情告知于我。” 喻伟民看着莫渊,目光坦诚,“他托我暗中留意,若有朝一日你知晓此事,或局势有变,希望我能从中斡旋,莫要让‘荔枝’再卷入神魔纷争,让她能就此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莫渊重重地点头,泪如雨下。周天权,这个人族老友,竟为他们做到了这一步!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至于我为何一直未告知你……” 喻伟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原因有二。其一,当年你初掌魔族战帅之位,内忧外患,根基未稳。若得知‘荔枝’尚在人界,且是这般状态,以你的性子,恐会不顾一切前来寻她。届时,不仅可能暴露她的存在,引来神界或魔族内部敌对势力的追杀,更会令你自身陷入险境,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神魔冲突。时机未到。”

“其二,” 他顿了顿,看向莫渊的目光更加复杂,“我与你的关系,本就敏感。四大家族(指人族顶尖势力)对魔族的警惕从未放松。若让人知晓,我不仅与你私交甚笃,还知晓你妻子的下落并暗中隐瞒……那我喻伟民,在人族,在四大家族眼中,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扣上‘通魔’、‘背叛人族’的罪名。那时,我尚需借助人族与四大家族的部分力量,为琪琪铺路,亦有许多布局未成,不能轻易走到那一步。”

莫渊沉默着,他虽然性子暴烈,但并非不懂权谋与大局。他明白喻伟民的苦衷。当年他初掌战帅大权,魔族内部派系林立,外部强敌环伺,自身确实如履薄冰。而“荔枝”的存在若暴露,绝对是足以让他疯狂、也让整个局势失控的惊天炸弹。喻伟民选择隐瞒,既是为了保护“荔枝”,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保护他,保护当时脆弱的平衡。

“那现在……” 莫渊哑声问,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忐忑,“现在为何又告诉我了?是因为……四大家族对你的信任,已经……”

“裂痕已生,难以弥合。” 喻伟民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我交出逆时珏,身受噬心咒,在世人眼中已是废人,且与女娲宫离心。此前种种布局,虽为大局,却也难免触及一些人的利益,引来猜忌。如今我重伤垂死,困于这断魂谷,在有些人看来,恐怕已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凄凉:“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崩塌起来,却往往只在一夕之间。如今的我,自身难保,许多事,已力不从心。继续瞒着你,于‘荔枝’而言,未必是福。天权兄虽能护她一时,但周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若我彻底失势,或身死道消,难保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她头上。届时,天权兄恐也独木难支。”

他看着莫渊,目光中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所以,我选择在此时告知你。你是她的丈夫,是珊丫头的生父,你有权知道她的下落,也有责任保护她。至于如何做……需你自行斟酌。是暗中保护,还是伺机相认,皆在你。我只希望,无论你作何选择,莫要让她再受伤害,也……莫要让天权兄难做。他这些年来,暗中照顾‘荔枝’,担了极大风险,对你们一家,恩同再造。”

莫渊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激动、狂喜、后怕、感激、愤怒、焦虑……种种情绪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他终于知道了荔枝的下落!她还活着!虽然沉眠,虽然失忆,但她就在那里!在周家后厨,那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

他想立刻冲去周家,想见到她,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这数百年来他有多想她,有多愧疚!他想唤醒她,弥补她!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喻伟民说得对,现在局势微妙,他若贸然行动,不仅可能害了荔枝,暴露她的存在,更可能将周天权置于险地,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他必须冷静,必须从长计议。

“我……我明白。” 莫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沸腾的情绪,赤红的眼眸中,狂乱逐渐被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冷静与决绝取代,“喻老哥,多谢你告诉我这一切。这份恩情,我莫渊永世不忘。天权兄的大恩,我也记在心里。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荔枝……她现在这样,或许……暂时不记得,对她,对我们,都是一种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之前,我会用我的方式,暗中看顾她们母女。周家那边……也请喻老哥代我,向天权兄转达谢意与歉意。是我……连累他了。”

喻伟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莫渊能如此快冷静下来,并做出这般考量,说明他并未被狂喜冲昏头脑,这份心性,足以担当重任。

“我会的。” 喻伟民道,“天权兄那边,我自会设法沟通。至于你……也需小心。神魔两界,盯着你的人不在少数。你与‘荔枝’的关系,更是绝密中的绝密,万不可泄露分毫。”

“我晓得轻重。” 莫渊重重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紧,“对了,珊珊那边……她知道吗?关于她母亲……”

“她不知。” 喻伟民摇头,“当年他捡到珊丫头时,她只是个气息微弱的婴孩,身上除了那枚墨玉平安扣,并无其他能证明身份之物。陈默或许有所猜测,但具体内情,他应不知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珊丫头而言,陈默就是她的父亲,这就够了。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她并非好事。”

莫渊默然,心中五味杂陈。女儿近在咫尺,却不知生父生母是谁,甚至不知道母亲尚在人间,只是沉眠。而他这个父亲,却只能躲在暗处,连相认都不敢。这种痛苦,比噬心咒更甚。

但他知道,喻伟民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 莫渊低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与坚定,“我会等。等到珊珊足够强大,等到荔枝……或许有苏醒的一天,等到……这该死的局势,不再那么逼人。”

喻伟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个男人,一个重伤垂死,一个强忍悲痛,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地之中,完成了一场关于生死、关于守护、关于无尽等待与希望的沉重对话。

护罩外,断魂谷的灰雾依旧永恒地翻涌着,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孤独与等待。

而在遥远的周家本家,那热闹喧嚣、烟火气十足的后厨角落里,一个容貌清秀、眼神却总是带着几分茫然与空洞的年轻妇人,正默默地、熟练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她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魂不守舍,只有偶尔停下时,会无意识地抚摸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墨玉平安扣,与她远在魔界的夫君手中那一枚,本是一对。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哪里,脑海中只有一些破碎的、关于火焰、战争、分离,以及一个温暖怀抱的模糊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叫“阿荔”,是很多很多年前,被好心的周家老爷收留的孤女,在这后厨做些杂活,混口饭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知道,在遥远的魔界,有个男人为她肝肠寸断,矢志不渝。她不知道,在另一处绝地,她流落人界的女儿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然随着断魂谷中那场沉重的对话,被再次悄然拨动,卷入了更加宏大而危险的漩涡边缘。隐姓埋名数百载,神女沦为灶下婢。只待风云再起时,或许便是……归期将近。

《龙珠之梓琪归来》— 丰哥爱写小说 著。本章节 第273章 莫宇兄弟见喻伟民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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