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夜里就起了风。
不是春风拂面的那种暖风,是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带着哨音的贼风,卷起白日里晒化的雪水泥泞,扑打在郭记杂货的木板门上,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急躁地拍打。
铺子早己打烊,门板闩得结实。
后院西厢房里,煤油灯拧得很亮,却驱不散笼罩在几个人心头的沉重阴影。
郭永华、郭永怀、周文轩、钱明理围坐在炕桌旁,连苏婉宁也在,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面前摊着她的记录本,手里捏着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陈石头守在门边,耳朵竖着,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炕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沾着污渍的草纸,还有一块被得发黑的粗布。
草纸上用炭笔和血混合着写了一些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和符号。
粗布上则用木炭画着一副简陋至极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点和歪斜的箭头。
“这是前日,从西边溃散下来的几个溃兵,路过李村,抢了村头一户人家,被村民合力打跑后,从一个受伤掉队的溃兵身上搜出来的。”
钱明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惊魂未定。
他下午才从潍县那边回来,昌隆杂货行有一批货在那边被卡住了,他是去疏通关系的,没想到撞上了这事。
“那溃兵伤得不轻,没等问出什么就咽气了。这几张纸和布,是李村一个胆大的后生偷偷藏下,辗转托人送到我手上的,他知道我跟郭记有来往,说这东西……可能要紧。”
郭永华拿起一张草纸,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字迹潦草混乱,夹杂着很多只有军队里才用的简写和符号,但他连蒙带猜,再结合钱明理的口述,大致能拼凑出一些信息:这是一支原属于某位地方小军阀的部队,番号模糊,人数约莫一两百,原本驻防在鲁西南某地,因欠饷数月,加上上头内讧,于半个月前发生哗变。他们抢了当地的粮库和商铺,一路往东流窜,沿途又裹挟了些溃兵和土匪,如今己成一股不小的匪伙。
草纸上记录了他们沿途抢掠的村落、获得的钱粮数目(寥寥无几,可见地方之穷),以及……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有几个箭头,隐隐指向了胶东半岛,荣成、文登一带。
其中一条较粗的箭头旁边,用血画了个叉,又打了个问号,旁边写着两个模糊的字,像是“荣成”和“大户”。
另一张草纸上,则是一些更零碎的信息:“枪少弹缺”、“马不足十匹”、“人心涣散,欲分钱散伙”、“头目姓韩,原为哨官,凶悍”。
还有几句抱怨:“天寒地冻,无处可去”、“北边张大帅(张宗昌?)兵多,不敢去”、“南边党人地界,亦不容”。
那块粗布地图更加简陋,但几个关键的节点——潍县、平度、莱阳、海阳——被圈了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西向东延伸,终点模糊地指向半岛东端。
而郭家庄所在的大致位置,就在这条线的延伸方向上。
“不止这一股。”
周文轩推了推眼镜,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他刚从县城回来,
“我爹在茶馆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开春以来,鲁中山区、鲁西北平原,小股的兵变、土匪绑票,比往年多了好几成!有的村子整个被洗劫一空。官府也派兵剿,但往往兵匪一家,越剿越乱。县城里这两天风声也紧,胡知事把西门的团丁都增加了,盘查也严了,说是防溃兵流匪窜入。”
“咱们这儿……”郭永怀声音发干,“咱们这儿离县城还远,又是乡下,那些溃兵……能来吗?”
“谁知道呢?”钱明理苦笑,“按这图上画的,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乱撞。但要是真饿红了眼,哪里不能去?乡下富户不多,但抢一家,就够他们吃一阵子。咱们郭家庄,在十里八乡也算殷实人家,又靠着镇子,有铺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郭永华放下草纸,目光沉沉地扫过地图。
那些歪斜的箭头,像毒蛇的信子,隔着粗糙的布料,散发着冰冷而邪恶的威胁。
他建立信息网络,是为了预判时局,规避商业风险,却没想到,第一个真正致命的风险,会以如此原始、如此暴力的方式,通过一张沾血的粗布地图,首扑到眼前。
溃兵。土匪。
在这个军阀混战、政令不出县城的年代,这是比官府的“特别捐”可怕百倍的灾难。他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只认得拳头和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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