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复试

第十一章 复试

正月二十，辰时。

考工室偏院的甬道上，西十三名复试者列队而立。正月清晨的寒气从青砖地面渗上来，透过草鞋和麻履的底，冻得人脚趾发木。但没有一个人跺脚取暖。因为甬道尽头的正堂廊下，站着一个人。

少府丞嬴成。

他约莫西十余岁，中等身材，略显发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黑色纻衣——那是宗室成员才有资格穿的颜色。腰间系着紫色绶带和银印，这是二千石以上高官的标志。他的脸是圆的，皮肤保养得极好，在秦代普遍粗糙黝黑的男性面孔中显得格外白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陈远想起了一种动物：蹲在笼子里的豹。慵懒，但随时可以置人于死地。

嬴成没有看任何一个应试者。他正侧着头，与身边的主事吏员低声说着什么。那吏员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上官说话时下级应有的专注”。说完之后，嬴成挥了挥手，那吏员躬身退下，走到应试者队列前方，展开手中竹简。

“复试分三场。第一场，材料之辩。第二场，工法之对。第三场，嬴公亲自主持，问以器械之理。”

他的目光扫过队列。

“第一场，所有人同堂问答。第二场，分组进行，每组五人，就一项工程共议工法，推一人向嬴公陈述。第三场，逐一入堂，单独问对。”

陈远的瞳孔微微收缩。第二场是“分组”和“推一人陈述”。这意味着复试不仅要考个人能力，还要考协作与领导——谁能在一组人中脱颖而出，谁能在讨论中说服同组之人，谁能在嬴成面前代表全组进行陈述。这不是单纯的技艺选拔，这是官场生存能力的预演。

“现在，入堂。”

正堂比陈远想象的要大得多。西十三人鱼贯而入，在堂下分列跪坐。堂上正中是嬴成的坐席，两侧各有两名考官的坐席。嬴成入座后，西名考官才依次落座。堂内陈设简朴但用料考究——嬴成面前的矮几是整块楠木挖成的，几面光滑如镜，隐隐透出木纹的光泽。矮几上放着一卷竹简、一方玉砚、一支象牙杆的墨笔。

主事吏员展开竹简，宣读第一场题目。

“第一问：铁器何以淬火乃坚？水淬、油淬、尿淬，其理有何不同？各适用于何种器物？”

堂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道题比去年王戊给的那道“入水则硬入油则韧”更细了——加了一个“尿淬”。人尿淬火，是秦代工匠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一种特殊淬火介质。尿中含盐，冷却速度介于水和油之间，淬出的铁件硬度适中、韧性较好。

陈远在心里飞速调出他笔记本上的“秦代版”材料学知识。水淬冷却最快，得高硬度但脆性大，适用于刀剑之刃；油淬冷却较慢，韧性好但硬度略低，适用于农具和构件；尿淬介于两者之间，适用于需要兼顾硬度和韧性的器物——比如弩机牙和悬刀。

他没有第一个开口。在官场上，第一个抢答的人往往不是最聪明的人，是最容易被当成靶子的人。果然，一个坐在前排的应试者率先举手，被考官点起。那人慷慨陈词，将三种淬火之法说了一遍，但说到“其理”时卡住了——“水淬何以速冷则硬？此……此乃铁之本性，不可究诘。”

嬴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个应试者补充了一些具体经验：“水淬之时，铁色橘黄入水，则极硬；暗红入水，则硬而韧。油淬之时，需将铁件烧至暗红，浸入油中，油烟起而铁件鸣，鸣止则成。”

堂上考官微微点头。

陈远知道，该他开口了。他举手，获准后起身，向堂上行了一礼。

“诸位所言淬火之法，皆经验之谈，确凿可用。远试以家传格物之学，补充其理。”

堂上安静了一瞬。“家传格物之学”这五个字，从陈远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卑不亢，不炫耀，不躲闪。

“铁器入水，何以变硬？铁中有‘质’，温热则质散而柔，骤冷则质聚而刚。水冷最速，故质聚最密，得极硬。油冷稍缓，故质聚稍疏，得硬而韧。尿冷介于其间，故所得亦介于其间。”

他没有说“晶体结构”，没有说“马氏体相变”，没有说“冷却曲线”。他用了一个秦人能够理解的概念——“质”。“质”散则柔，“质”聚则刚。这是从公乘苍打铁时说的“铁烧红了就软了，是里面的‘劲’散了”这句话化用而来的。秦代工匠相信铁中有一种“劲”，烧红时“劲”散失了，铁就软了；淬火时“劲”重新聚回来，铁就硬了。这个解释在科学上不正确，但在经验上是自洽的。陈远要做的不是纠正它，而是将它系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