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 归去来
陈远在义亭乡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画图,没有写规约,没有计算任何传动比和滑轮组省力倍数。他每天早上跟着阿木去白渠边。少年蹲在引水槽旁的石头上,用蘸了水的树枝在石面上写字,写完一遍,抹掉,再写一遍。他教的不是阿木,是阿木教的那两个孩子——九岁的黑臀和十一岁的稷。黑臀是黑夫的侄子,皮肤和他叔父一样黑,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稷是北岗三里一个孤儿,父亲去年冬天修驰道时被冻土砸死了,母亲改嫁到了邻县,他跟奶奶过。两个孩子每天早上走六里路到白渠边,跟阿木学字。学完字,黑臀帮阿木挑一担水,稷帮阿木捡一捆柴。然后他们走六里路回去。
陈远坐在水车下方的石头上,看着阿木教两个孩子写“水”字。阿木的教法和陈远教他时几乎一模一样——先在石面上用树枝写出正楷,然后拆开偏旁部首,讲每一部分的意思。“水”字,中间是主河道,两边是支流,像白渠和它的分水渠。黑臀和稷趴在石头上,用自己削的树枝照着写。黑臀写了一遍,中间的竖钩歪到了左边,整个字像是要倒下来。阿木没有说“不对”,他用手指在石面上虚画了一遍,让黑臀看他的手指是怎么拐弯的。黑臀又写了一遍,竖钩正了。
“水。”黑臀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阿木,缺了牙的笑容在白渠的波光里闪闪发亮。
陈远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咸阳的网、淳于越的上书、赵高在东海之滨的眼睛、嬴成压下的奏章——这些东西在这七天里没有消失,但它们被白渠的水声、水车的吱呀声、三个少年在石面上写字的沙沙声推到了意识的边缘。不是逃避。是确认。确认他画的那些图、写的那些规约、教的那些字,最终会变成什么。变成黑臀嘴里念出的那一声“水”。变成赵石在杨溪边掬起的那一捧水。变成赵石父亲十五年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这就够了。
第七天傍晚,赵石来了。
他不是从茂陵县来的。杨溪分水闸完工后,周雍将赵石借调到县廷,协助水吏巡查全县渠系。赵石在巡查途中听说陈远回了义亭乡,绕了西十里路赶来。他到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白渠边的水车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剪影,辐条和叶片被最后的霞光镀成暗金色。赵石站在水车下面,仰头看着那架比他见过的最大的树还要高的木轮,看了很久。
陈远走到他身边。赵石没有转头,仍然仰着头。
“杨溪的分水闸,比这个小很多。”
“杨溪的水也比白渠小很多。多大的水,配多大的闸。”
赵石沉默了。暮色从秦岭的方向漫过来,将白渠的水面从金色染成灰色,又染成暗蓝。水车的剪影在越来越深的天幕上越来越清晰,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图。
“先生,我阿翁昨夜睡了一个整觉。”赵石的声音很轻,“今天早上,他吃了一碗黍米粥。往年春耕,他吃不下东西。心里堵着。”
陈远没有说话。
“上杨里的杨里正,昨天来找我。”赵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拎了一只鸡。说去年械斗,他儿子打伤了我眼角。这只鸡,赔我的疤。我没要他的鸡。我说,闸修好了,水公平分,那只鸡你拎回去,给你儿子补补身子。他儿子去年械斗,被我阿翁一扁担打在肋骨上,断了三根。”
暮色中,赵石眼角的疤痕变成了一道深色的线。
“他拎着鸡,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把鸡放在门槛上,走了。我阿翁把鸡炖了汤。给我盛了一碗,给他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很鲜。”
水车的吱呀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那不是噪音,是一种被水流推动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心脏,像呼吸。
“先生,我明天回茂陵。周县令说,县里要把杨溪的分水规约推广到另外西条溪。让我去各里宣讲。”赵石终于转过头,看着陈远。他眼角的疤痕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不是伤口的光泽,是新生皮肤的光泽。“宣讲的时候,我该说什么?”
“说你自己。说你阿翁守了十五年夜。说你眼角这道疤。说上杨里杨里正拎来的那只鸡。说杨溪的水,从上游流到下游,用了小半个时辰。”
赵石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些?”
《现代智者与千古一帝的全球霸业》— 江夏闲人 著。本章节 第14章 归去来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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