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水落
始皇帝二十八年八月中,泾水复渠工程进入收尾阶段。三座分水闸的石砌闸墩全部完工,闸板吊装入槽,滑轮组调试完毕。主渠三里、支渠九条、毛渠西十余道,像一片叶子的叶脉,从泾水北岸的新取水口伸展开来,穿过郿县北境的三个里、十七个聚落,最终汇入原有的灌溉渠系。渠线穿过的那片老河滩,绕行卵石层的那道弧线,被季翁带着工匠们用石料砌了渠底和渠壁——不是怕水冲,是怕水忘了路。“水记性不好,”季翁说,“你给它画好路,它就照着走。你不画,它就乱走。”
通水那天,郿县三里的黔首全部来了。他们站在新渠两侧,赤着脚,卷着裤腿,手里拿着锄头和木锹。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只是听说,那条挖了两个多月、绕过了老河滩卵石层的渠,今天要通水了。上杨里的里正姓杜,五十多岁,面皮黝黑,两手全是老茧。他蹲在分水闸的闸墩旁边,仰着头看季翁用绞盘提起第一座闸的闸板。滑轮组的麻绳绷紧,绞盘的棘轮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哒哒声。闸板一寸一寸地离开闸槽,泾水从缝隙里挤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是一股,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水帘。水流进主渠,沿着三里长的渠线,沿着季翁用脚走出来的那道弧线,缓缓向下游流去。
水头走得很慢。渠是新挖的,渠底还没有被水流打磨光滑,水要一点一点地浸润过去。黔首们跟着水头往下游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赤脚踩在渠埂新土上的沙沙声,和水头浸润干燥渠底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水头流到绕行段时,速度慢了下来。弧线比首线缓,水在这里走得更从容。季翁蹲在绕行段的渠边,看着水头缓缓流过。青灰色的泾水漫过石砌渠底,将那些被太阳晒了两个多月的石头一寸一寸地淹没。石头入了水,颜色从灰白变成青黑,像被唤醒了一样。
“先生,你听。”季翁的声音很轻。
陈远蹲在他旁边。水头流过绕行段的声音和首线段不同。首线段的水声是哗哗的,水头推着空气走,声音清脆而急促。绕行段的水声是汩汩的,水头沿着弧线缓缓推进,没有推挤空气,而是在石头上铺开,声音绵密而低沉。
“水在找路。”季翁说,“弧线给它画好了路,它不用找,就顺着走。走得慢,但走得稳。”
水头流出绕行段,重新汇入首线段。下游的黔首们爆发出欢呼——水来了。水从泾水来,从三里外的新取水口来,从那道绕开卵石层的弧线来。水来了。杜里正蹲在自家田头的毛渠口,看着泾水一点一点渗进干裂的田地里。他的田今年种的是黍,夏末的黍苗正是抽穗的时候,缺水缺了大半个月,叶子己经卷成了筒。水渗进土里,黍苗的叶子还没有舒展开,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这片黍田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季翁。”杜里正站起来,走到季翁面前,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郿县北境三个里,十七个聚落,三千七百亩田,替这片田,谢季翁。”
季翁没有还礼。他蹲在渠边,看着水流,像是没有听见。
“老奴不是先生。老奴只是挖渠的。”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这条渠的图,是陈先生画的。渠线绕开卵石层的那道弧,是老奴用脚走的。但画图也好,走路也好,都是替水找路。水找到了路,田就有了水。田有了水,黍就活了。黍活了,人就有饭吃。人要谢,谢水。不要谢老奴。”
杜里正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泾水,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躬身。
“郿县杜季,替三千七百亩田,谢泾水。”
渠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的黔首,面对着泾水,躬身。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他们只是看到了杜里正的动作,然后自己也做了。赤着脚,卷着裤腿,手里还拿着锄头和木锹。他们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泾水在渠里流淌,青灰色的水从他们脚边流过,继续向下游流去。
陈远站在渠边,看着那些弯成弓形的背影。他们谢的不是水。他们谢的是让水找到路的人。但季翁不让谢。季翁说,谢水。老工匠修了五十年渠,从不让人谢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替水找了路。真正养活田地的,是水。
《现代智者与千古一帝的全球霸业》— 江夏闲人 著。本章节 第18章 水落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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