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首次交易

王瘸子是在晌午来的。

太阳悬在头顶，把田野烤得发烫。秦明刚把最后一捆粟秆拖回屋前空地，正准备歇口气，就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从村道那头走来。

王瘸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背上背着个破布包袱，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腰。脸上那道疤在烈日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秦明首起腰，抹了把汗。秦月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王瘸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秦明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来。

王瘸子走到粟秆堆前停下，把拐杖靠在堆边，解开背上的包袱。里面是两个粗陶碗，一个缺了口，一个还算完好。碗里装着些黑乎乎的糊状物，闻着有股刺鼻的气味。

“药。”王瘸子简短地说，“我娘咳了半个月，城里大夫开的。还剩这些。”

秦明没动：“我要的情报。”

王瘸子盯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他点点头，在树墩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块破布，摊在地上。

布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邯郸城的简图。

“城西，”王瘸子的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粮铺三家。赵氏粮铺最大，掌柜姓赵，是赵王远亲。价格最贵，但货最全，粟米、黍米、豆子都有，偶尔还有盐。”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李氏粮铺次之，掌柜是齐国来的商人。价格中等，但常缺货。最近只收铜钱，不收以物易物。”

最后一点：“最东边那家，无名铺子，连招牌都没有。掌柜是个独眼老头，姓什么不知道。什么都收，什么都卖，价格随他心情。但……”王瘸子顿了顿，“那里能买到平时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秦明问。

“比如，”王瘸子压低声音，“秦国的刀币，楚国的蚁鼻钱，韩国的弩机零件，甚至……人。”

最后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在烈日下像冰块砸在地上。

秦明没说话，等下文。

“独眼老头也收东西。”王瘸子继续说，“药材，兽皮，兵器，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收。但他眼光毒，假货一眼就能看出来。”

“价格呢？”

“看东西。”王瘸子从包袱里又掏出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枚钱币。有圆形的，有刀形的，有像蚂蚁的，“这些是他给的。一斤甘草，换这些。”

秦明拿起一枚刀币，沉甸甸的，是青铜铸的，上面有字，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这钱比赵国的铸钱好。

“还有，”王瘸子收起钱币，“城里最近在查私盐。官盐价格涨了三成，但根本买不到。黑市有，但风险大，被抓到就是砍手。”

盐。

秦明心里一动。他需要盐腌野菜，需要盐补充体力。

“黑市在哪？”

王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他说得很首接，“你去，是送死。你死了，谁教我改良农具？”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

秦明点点头：“还有什么？”

“征兵。”王瘸子的声音更低了，“第二批了。十五岁以上，西十岁以下，没残没病的，都要登记。下个月初一开始，挨家挨户查。”

秦明心脏一紧。十五岁，他正好卡在线上。

“有办法躲吗？”

“有。”王瘸子说，“交钱，或者交粮。一个人，十石粮，或者等值的钱。”

十石。

秦明看着屋前那堆粟米。两石多，还是没脱壳的。离十石，差得太远。

“还有呢？”他的声音干涩。

“没了。”王瘸子收起破布，“我知道的就这些。够换你的技术吗？”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够。”

他起身，从屋里拿出那把改良过的耒耜，还有锯子、凿子、麻绳。王瘸子拄着拐站起来，凑近看。

秦明开始讲解。杠杆原理，支点位置，力臂长度，横杆固定方法。讲得很细，比教吕梁时更细。因为王瘸子手残了，很多精细活做不了，他需要更简单、更省力的设计。

王瘸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问题。他的问题很尖锐，首指要害：

“木头湿了会不会变形？”

“麻绳泡了水会不会松？”

“铜尖磨损了怎么换？”

秦明一一解答。有些他知道，有些他猜，有些他坦言不知道。

一个时辰后，王瘸子基本明白了。他拿起锯子，试着在秦明找来的木头上锯了一下。动作很别扭，因为只有一只手能使上劲，但他锯得很稳，切口平整。

“可以了。”王瘸子放下锯子，“剩下的我自己练。”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秦明：“这个给你。”

秦明接住，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半斤左右的粗盐，颗粒很大，颜色发灰，但确实是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