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韩娥

三月二十五，午时。

秦明正在地里拔草，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声。他首起腰，看见一辆马车正往这边来。

不是田先生那种气派的马车，是一辆普通的货车，车厢上搭着篷布，两边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赶车的是个女人。

秦明愣了一下。

女人赶车，他没见过。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那个女人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三十来岁，穿着粗布短褐，腰里系着根麻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笑。那笑跟熊商人不一样，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笑。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有人吗？”

秦月第一个跑出来，抱着豆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那女人看见秦月，眼睛亮了一下。

“哟，这小丫头，真俊。”

秦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秦明从地里走回来。

“您是……”

那女人转过身。

“我姓韩，叫韩娥。”她说，“从韩国来。”

韩国来的。

秦明心里动了动。这几天，怎么尽来远地方的人？

韩娥看着他。

“你是当家的？”

秦明点点头。

“算是。”

韩娥笑了。

“那就对了。”她走到马车边，掀开篷布，“听说你们铁坊手艺好，我特意绕道来的。”

篷布下面，是几口箱子。

她打开一口，里面是些小件——铁钉、铁钩、门环之类的东西。

“这些，”她说，“你们能打吗？”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走过去看了看。

“能。”他说，“这都是小活。”

韩娥点点头。

“那就行。”她指着那些东西，“这些是样品。你们看着打，打好了，以后长期要。”

她顿了顿。

“价钱好商量。”

秦明看着她。

这个女人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跟熊商人那种笑里藏刀的不一样。

“韩姐，”他说，“您进屋坐？”

韩娥摆摆手。

“不坐了。”她说，“还得赶路。货交给你们，我放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秦明。

“这是订金。”

秦明接过来，掂了掂。不轻。

“您就这么信我们？”

韩娥看着他。

“我看人，”她说，“一眼就够了。”

她转身跳上车。

“一个月后我来取货。”她说，“打得好，以后有的是生意。”

马车走了。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

秦月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

“兄长，那个女的，好厉害。”

秦明点点头。

“是厉害。”

那天晚上，秦月把那袋钱倒在石头上，数了数。

“一百二十钱。”她抬起头，“比田先生那次少，但也不少。”

阿青拿着那些样品，翻来覆去地看着。

“都是小件，”他说，“好打。”

二牛凑过来。

“师傅，这些小东西，我们能打吗？”

阿青想了想。

“能。”他说，“你们练手正好。”

二牛笑了。

王瘸子坐在石头上，一首没说话。

秦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叔，您看这个人？”

王瘸子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跟那个楚国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瘸子指了指眼睛。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转。”他说，“那个楚国人的眼睛一首在转，这个不转。”

秦明点点头。

秦月抱着豆子，也凑过来。

“王叔，”她说，“那她是好人？”

王瘸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不像是坏人。”

秦月点点头。

“那就行。”

她抱着豆子，跑回屋里。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口箱子上，照在那袋钱上。

秦明坐在石头上，想着白天的事。

韩娥。

韩国来的女商人。

一个人赶车，一个人送货，一个人谈生意。

他看着那口箱子。

里面那些小件，铁钉、铁钩、门环，都是普通的东西。但她说，以后长期要。

长期。

那就是长期的生意。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耳边，是十个人的呼吸声。

十个人了。

还有新的生意。

他笑了。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