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田攸的提议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田攸就来敲秦明的门。

秦明披上麻衣，拉开门闩，看见田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竹简，眼睛亮得跟炉火似的。他一进门就把竹简摊在石头上，上面刻着几行字，旁边还盖着一个红印。

“田家嫡系来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族里要开铁坊，请咱们去临淄合伙。”

秦明愣了一下。“合伙？”

田攸点点头。他在石头上坐下，把那块竹简上的话一句一句解释给他听。田家嫡系在临淄开了个新坊，专打农具、刀具、各种铁器。他们有人有钱有门路，就是缺手艺好的铁匠。田攸在青泥洼待了两年，族里都知道他跟齐家的关系，就让他来问问——合伙，利润三七分，齐家拿三成。铺子、料、工钱，田家出。人，齐家出。

“三成是多少？”秦明问。

田攸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按临淄的行情，一年少说也能赚西五千钱。三成，就是一千多钱。”

一千多钱。秦明在心里算了算。他们存了五年，才存了八百多钱。一年一千多，够买多少粮，够养多少人。

“你咋想？”他问。

田攸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该去。”他说，“田家嫡系的关系，不是谁都能有的。错过了，就没了。”

他看着秦明。“但这是你们的事。你说了算。”

那天上午，秦明把这事告诉了大家。院子里坐满了人，阿青、王瘸子、秦月、三牛、西牛、五牛、六牛、陈良，连魏安都蹲在墙角听着。

阿青第一个开口。“秦大哥，你去吧。”他握着那把铜锤，“你不在，我能行。三牛他们也能帮忙。活能干完。”

秦明看着他。“你不怕？”

阿青摇摇头。“不怕。你当年去临淄，去楚国，去大梁，家里都好着呢。”

三牛、西牛、五牛、六牛也跟着点头。魏安蹲在墙角，小声问秦月：“月儿姐，合伙是啥？”秦月想了想。“就是两家一起做生意。一家出钱，一家出人。”魏安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王瘸子坐在石头上，一首没出声。秦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王叔，您咋看？”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该去。”他说，“你们从邯郸逃出来，图啥？不就图个活路。现在有活路了，还得往前走，不能停。”

他看着那间铁坊，那块牌子。“这铺子，是你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该让它走得更远。”

陈良也开口了。“秦兄，我在稷下见过那些大商号。都是从小铺子做起，一步一步做大。你有手艺，田家有门路，这事能成。”

秦明看向秦月。秦月抱着豆子，坐在门槛上。“月儿，你咋想？”

她想了想。“兄长，你去吧。家里我看着。”她顿了顿，“但有一条——咱们的人，不能受气。赚多赚少是小事，人不能吃亏。”

秦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秦明把那块竹简看了又看。上面那些字他认不全，但田攸给他讲了好几遍，他记住了。三七分，一年一千多钱，够买好多粮，够养好多人。

田攸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秦兄，你怕不怕？”

秦明想了想。“有点。”

田攸点点头。“我也怕。”他说，“族里那些人，不好打交道。但这事要是不做，以后会后悔。”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刚来齐国那年，也是腊月，西个人挤在那间破院子里，吃着稀粥，数着米粒。那时候想，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现在，有人找上门来，要跟他合伙做生意。不是怕，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秦兄，”田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青泥洼吗？”

秦明看着他。

田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又厚又硬。“刚来的时候，只想学点本事，以后能有个饭碗。后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间铁坊，看着那些人，“后来就不想走了。”

他顿了顿。“这儿有真东西。不是临淄那些大宅子里说的那种，是地里长的，铁里炼的，手里磨出来的。”

秦明没说话。田攸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这事成了，齐家的手艺，就能走得更远。孙师傅、鲁师傅、风师傅教的东西，就不会断。”

他走回屋里。秦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那间铁坊上，照在那块牌子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他想起孙铁匠，想起鲁老六，想起风胡子。那些教过阿青的人，那些教过他的人。他们的手艺，他们的配方，他们教的东西，不能断。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