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赢商的第三次来访

正月初九，天还没亮透，嬴商的马车就停在院门口了。

秦明是被马蹄声吵醒的。那匹黑马的蹄声他太熟悉了，沉、稳、有力，跟村里那些拉车的驽马完全不一样。他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嬴商己经下了车，站在院门口，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他今天没穿那件深青色的长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看着不像商人，像个赶远路的行人。

“嬴先生，这么早？”

嬴商笑了。“赶路赶惯了，睡不着。”他看着秦明，“又来叨扰了。”

秦明把他让进院子。嬴商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秦明。“给那丫头的。路上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明接过来，没打开。“她还没起。”

嬴商点点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间铁坊，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收拾的干草。天慢慢亮了，铁坊的轮廓越来越清楚，牌子上“青泥铁铺”西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秦月从屋里出来，抱着豆子。她看见嬴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嬴先生。”

嬴商站起来。“丫头，又长高了。”

秦月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豆子放在地上，豆子趴在她脚边，老得连眼皮都不抬。

嬴商看着那只兔子。“这兔子，养了好几年了吧？”

秦月点点头。“六年了。”

嬴商沉默了一会儿。“六年的兔子，算长寿了。”

秦月蹲下来，摸摸豆子的耳朵。“嗯。”

那天上午，秦月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粥。不是平时那种稀粥，是稠的，加了黍米，加了枣干，熬得软烂。她盛了一碗，端到嬴商面前。

嬴商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您大老远跑来，不容易。喝碗粥暖暖。”

嬴商接过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好。比秦国的粥好。”

秦月摇摇头。“秦国的粥也好。您带来的饴糖，很甜。”

嬴商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下次多带点。”

嬴商走的时候，秦月送他到院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秦明。“这是秦国的招贤令，又改了一版。待遇比上次好。”

秦明接过来，没看。“嬴先生，我们不去。”

嬴商点点头。“知道。但那边催得紧，还得来。”他上了马车，黑马跑起来蹄声如鼓，很快消失在村口。

秦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兄长，他还会来吗？”

秦明想了想。“也许还会。”

秦月低下头，看着趴在她脚边的豆子。“他这个人，挺好的。每次来都带东西，也不吵架，也不骂人。就是来了，站一会儿，说话，走人。”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嬴商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深青色的长袍，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牌子。那时候他以为嬴商会像熊商人那样，被拒绝了就不来了。但他没走，又来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秦月蹲下来，摸摸豆子的耳朵。“豆子，你说，他图啥呢？”

豆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明把那块竹简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田攸给他讲过。招贤令，招揽天下人才。种地的、打铁的、经商的、打仗的，都要。待遇从优，路费全包。秦国缺人，缺很多很多人。他想起电子词典里看过的东西。秦国，商鞅变法，耕战立国。他们要人种地，要人打铁，要人打仗。他们把人都变成耕战的工具。

他把竹简放下。秦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兄长，你在想啥？”

秦明想了想。“在想嬴先生。他为什么一趟一趟地来？”

秦月低下头。“因为他觉得咱们有用。”

秦明看着她。“你觉得呢？”

秦月想了想。“咱们是有用。阿青哥打的农具好使，陈良哥教的学问实在，魏安写的字越来越首。”她顿了顿，“但咱们的有用，是在这儿。在青泥洼，在齐国。去秦国，就不一定了。”

秦明没说话。他看着这个丫头，想起她小时候连“米”字都不会写。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嬴商。那个人，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一趟又一趟。他知道他们不去，但他还是来。带饴糖，带好话，带招贤令。他不急，不恼，每次都笑着来，笑着走。秦月给他煮了一碗粥，他喝了，说好。他说下次多带点饴糖。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