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赢安的夏天

嬴安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来的，骑着那匹白马，马背上搭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耳朵，又在豆子坟前站了一会儿。三块玉佩都在，木牌也在，小白胖了一圈。

秦月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你爹呢？”

嬴安站起来。“忙。让我自己来。”

秦月点点头，没再问。她领着他走进院子，给他盛了一碗粥。嬴安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黍米枣粥，还是没放糖。他喝完了，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秦月。是一块饴糖，比嬴商以前带来的大，用油纸包着。

“我爹让我带的。说上次的吃完了。”

秦月接过去，放在窗台上。“你爹呢？他吃什么？”

嬴安愣了一下。“家里有厨子。”

秦月没说话。她蹲下来，继续编筐。嬴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几根荆条，开始起底。他上次学的还记得，底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回强多了。

“月儿姐，你编这个，卖吗？”

秦月摇摇头。“不卖。给吕梁哥哥寄去。他在邯郸编筐卖，我编了寄给他，他能多卖点。”

嬴安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阿青从铁坊里出来，看见嬴安蹲在院子里编筐，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你编的？”

嬴安点点头。“嗯。”

阿青拿起那个半成品看了看。“底歪了。拆了重编。”

嬴安愣了一下。“拆了？”

阿青把筐底拆了，把荆条递给他。“重来。手要稳，心要静。”

嬴安接过去，重新起底。一根一根，慢慢编。阿青蹲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编到太阳偏西，底编好了，还是有点歪，但比刚才首多了。阿青看了看。“还行。明天再练。”

嬴安点点头，把那个筐底放在窗台上。

秦明从地里回来，看见嬴安蹲在院子里，手上全是荆条划的口子。“你爹知道你来吗？”

嬴安点点头。“知道。他让我来的。”

秦明没说话。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东西——吕梁编的小筐，韩敢捡的陶片，魏安写的“人”字，嬴商带来的玉佩，嬴安编的筐底，秦月记的账本。都摆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嬴安在青泥洼住了五天。五天里，他学会了编小筐，学会了编筐底，学会了收口。编出来的筐还是歪，但比第一回首多了。阿青说再练练，就能编中了。再练练，就能编大了。五天里，他还学会了认字。秦月教他写“米”“水”“人”，他学得比魏安快，三天就写首了。魏安不服气，又练了几天，把“人”字写得比他还首。嬴安看了，说你的“人”字站得真稳。魏安说练了好几年了，能不稳吗。

第五天早上，嬴安说要走了。秦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解马缰绳。“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嬴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再晚点。我爹忙，我也得帮他。”

秦月点点头。“那你来，我再给你煮粥。”

嬴安笑了。“好。”

他翻身上马，白马跑起来，蹄声得得，很快消失在村口。秦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走远。小白蹲在她脚边，竖着耳朵，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天晚上，秦月把嬴安编的那个筐放在窗台上，跟别的筐摆在一起。筐底还是歪的，沿还是斜的，但放在那儿，跟吕梁编的、韩敢捡的、魏安写的挨着，也不显得太难看。秦明走过来，拿起那个筐看了看。“他走了？”

秦月点点头。“走了。”

秦明把筐放回去。“他还会来吗？”

秦月想了想。“也许还会。”她顿了顿，“他爹忙，他也得帮忙。但他说了，下次来，再给他煮粥。”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嬴安蹲在院子里编筐的样子，手上全是荆条划的口子，一声没吭。阿青让他拆了重编，他就拆了重编，编到太阳偏西。他跟这个院子，跟这些人，也越来越近了。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嬴安。那孩子，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一个人，骑着马，带着他爹让带的饴糖。他学会编筐了，学会认字了，学会喝没放糖的粥了。他走的时候说下次来再喝，他笑了。那笑跟他爹一样，淡淡的，像家里人。

秦月在旁边说梦话。“嬴安……筐……下次来……”他笑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