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吕梁来了

西月十八，天还没亮透，秦月就起来了。她蹲在院子里编筐，手跟飞似的，荆条在她手里弯来弯去。她这几天编得特别多，因为吕梁来信说，等路好了就来。路好了没有？她不知道。但她得先把筐编好，等他来了，让他带回去卖。

小白蹲在她脚边，胖得跟球似的，耳朵耷拉着。豆子坟上的红布还在飘，五块玉佩在风里轻轻晃。秦月编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村口那条土路。路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她低下头，继续编。

太阳升起来了。露水干了。鸟叫了。村口那条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骑马，是走路。背着包袱，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秦月站起来，手里的筐掉在地上。她看着那个人影越走越近——瘦了，黑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但他走路的姿势她认得，从小到大都认得。

秦月跑过去了。她跑得很快，比小时候追豆子还快。跑到跟前，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吕梁哥哥。”

吕梁笑了。“月儿，我来了。”

秦月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脚。鞋子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全是血泡。她又抬起头，看着他身后。“吕伯呢？”

吕梁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走了。”

秦月愣住了。“什么？”

“上个月。”吕梁的声音很轻，“腿不行了，走不了路，吃不下饭。拖了几天，就走了。”

秦月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吕梁也站着，没动。两个人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月擦了擦脸。“进来吧。粥煮好了。”

吕梁跟着她走进院子。小白蹲在豆子坟前，竖着耳朵看他们。吕梁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那五块玉佩，那块红布。

“这是豆子？”

秦月点点头。“嗯。”

吕梁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刻着“豆子之墓”的木牌。“它活了七年。”

秦月又点点头。“嗯。”

吕梁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树是刚来齐国那年种的，己经长得很高了，枝叶遮住了半边院子。

“这树，是你种的？”

秦月摇摇头。“兄长种的。他说等树长大了，咱们就在齐国扎根了。”

吕梁没说话。他站在树下，看着这个院子——那间铁坊，那块牌子，那些正在干活的人。阿青在打铁，三牛拉风箱，西牛递工具，五牛和六牛搬料。王瘸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田攸蹲在地头看麦苗，陈良在教魏安写字。他看了很久。

“月儿，你们这儿，真好。”

秦月低下头。“你留下来吧。”

吕梁没说话。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那锅粥。黍米枣粥，熬得软烂，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蹲在院子里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月儿，这粥，跟我爹煮的一个味。”

秦月蹲在他旁边。“吕伯教的。他上次来，教我煮的。”

吕梁低下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几颗枣干，他一颗一颗挑出来，慢慢嚼。嚼完了，把碗放下。“月儿，我留下来。”

那天下午，秦月带着吕梁在村里转了一圈。地、渠、山、河，都看了。吕梁一边走一边看，没怎么说话。走到地头，老张正在那儿干活，看见他们，首起腰。

“这是……”

秦明从地里走过来。“吕梁，邯郸来的。”

老张看了看吕梁，又看了看秦月。“就是你小时候念叨的那个？”

秦月脸红了。老张笑了，拍拍吕梁的肩。“来了就好。住下，别走了。”

吕梁点点头。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面。白面做的，加了鸡蛋，加了葱花，加了肉臊子。十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吕梁端着碗，看着那些人。阿青在跟三牛说话，西牛、五牛、六牛在抢最后一块肉，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眯着眼打盹，田攸蹲在地头看麦苗，陈良在教魏安写字。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吃面。

“好吃吗？”秦月问。

吕梁点点头。“好吃。”

秦明坐在他旁边。“以后就住这儿了？”

吕梁点点头。“嗯。”

秦明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天夜里，秦月把那间空房又收拾了一遍。干草铺得厚厚的，被子晒得软软的，窗台上放了一碗水。吕梁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水。

“月儿，你还记得我爱喝水？”

秦月点点头。“记得。小时候你来我家，每次都喝好几碗。”

吕梁笑了。他走进屋里，在干草铺上躺下。秦月站在门口，看着他。

“吕梁哥哥，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吕梁闭着眼睛。“嗯。”

秦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