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赢商的邀请

六月十八，嬴商来了。这回他没带嬴安，一个人骑着那匹白马，马背上搭着个包袱。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看了看豆子坟。五块玉佩都在，红布被风吹得有点歪，他伸手理了理。小白胖得跟球似的，蹲在坟前晒太阳，耳朵都懒得竖了。

“小白，你又胖了。”

小白哼了一声。

秦月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嬴先生，嬴安呢？”

嬴商站起来。“在家。他娘想他了，不让出来。”

秦月点点头，没再问。她领着他走进院子，给他盛了一碗粥。嬴商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黍米枣粥，还是没放糖。他喝完了，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秦月。是一块竹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什么？”

“秦国的招贤令。又改了一版。”嬴商看着秦明，“这回不一样。不是招铁匠，是招匠作。管人，管料，管活。待遇比上次好。”

秦明接过竹简，没看。“嬴先生，我们不去。”

嬴商点点头。“知道。但那边催得紧，还得来。”他顿了顿，“这回不是我要来，是秦王要我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青放下锤子，王瘸子睁开眼，田攸从地头走回来，陈良抬起头。所有人都看着他。

秦明愣了一下。“秦王？”

嬴商点点头。“秦王政。他听说齐国有个铁坊，手艺好，匠人肯教徒弟，想请你们去秦国。”他看着秦明，“不是当铁匠，是当匠作。管秦国的铁坊，教秦国的匠人。待遇从优，路费全包。”

秦明没说话。他看着那块竹简，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他知道写的是什么。秦国要人，要很多很多人。他们要人种地，要人打铁，要人打仗。他们把人都变成耕战的工具。

“嬴先生，”秦明说，“我们不去。”

嬴商看着他。“为什么？”

秦明指了指那个院子，那间铁坊，那块牌子。“这儿挺好。”

嬴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个院子，那间铁坊，那块牌子，那些正在干活的人。阿青握着铜锤，三牛在拉风箱，西牛在递工具，五牛和六牛在搬料。王瘸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田攸蹲在地头看麦苗，陈良在教魏安写字。吕梁蹲在铁坊门口磨刀，那把用秦国铁料打的刀，他己经磨了好几天了。

“是挺好。”嬴商站起来，“但我还得来。那边催得紧。”

他走到院门口，解开马缰绳，翻身上去。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丫头，粥还有吗？”

秦月点点头。“有。”

“给我盛一碗。路上喝。”

秦月跑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用麻布包好，递给他。嬴商接过去，揣进怀里。“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也许下个月，也许再晚点。”他顿了顿，“也许不来了。”

秦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嬴先生，您路上小心。”

嬴商没回头，挥了挥手。白马跑起来，蹄声得得，很快消失在村口。

那天晚上，秦明把那块竹简放在窗台上，跟那些筐和陶片摆在一起。秦月走过来，拿起那块竹简看了看。

“兄长，秦王为什么要请咱们？”

秦明想了想。“因为咱们有用。”

秦月低下头。“那咱们去吗？”

秦明摇摇头。“不去。”

秦月把竹简放回去。“那嬴先生还会来吗？”

秦明没说话。他看着窗台上那些东西——吕梁编的小筐，韩敢捡的陶片，魏安写的“人”字，嬴商带来的玉佩，嬴安编的筐，嬴安偷带的饴糖，还有那块招贤令。都摆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嬴商。那个人，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一趟又一趟。带饴糖，带铁料，带玉佩，带招贤令。他知道他们不去，但他还是来。秦月给他煮粥，他喝了，说好。秦月说下次来再煮，他笑了。他说也许不来了。但秦明知道他还会来。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但做事算事。他答应秦王来请，他就来。请不动，下次再来。请不动，下下次再来。他不急，不恼，每次都笑着来，笑着走。他跟他爹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做到底。

秦月在旁边说梦话。“嬴先生……粥……秦王……”她翻了个身，继续睡。秦明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他想起嬴商说的那句话——秦王政。那是个名字，也是一个国家。秦国，比齐国大，比楚国强，比任何国家都猛。他们在招人，招很多很多人。他们要打铁，要种地，要打仗。他们要把天下都变成他们的。秦明不想去，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得来。不是嬴商来，是秦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