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告密者

九月二十五，天还没亮，秦明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不是村正那种稳稳当当的敲法，是乱的、急的、像有什么要紧事。他披上衣服，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外站着老张，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秦家小子，快跑。”

秦明愣了一下。“跑什么？”

老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县里来人了，要抓你。说你通敌，跟秦国商人勾结。”他压低声音，“己经到村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秦明站在那里，没动。他想起那个文书说的话——有人告了。他想起熊商人，想起村里那些眼红的人。他没想到，县里真的来抓人了。

“张叔，您怎么知道的？”

老张急得跺脚。“村正让我来报信的。他拦着呢，拦不了多久。你快走！”

秦明转身走进院子。阿青己经起来了，站在铁坊门口，手里握着铜锤。吕梁也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

“秦大哥，怎么了？”

秦明没回答。他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嬴商给的竹简，揣进怀里。又拿起那把鲁老六送的匕首，别在腰间。秦月从屋里跑出来，拉住他的衣角。

“兄长，你要去哪儿？”

秦明蹲下来，看着她。“月儿，我得出去几天。你在家，看好他们。”

秦月的眼眶红了。“兄长，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秦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老张还站在那儿，急得首搓手。

“张叔，村里的事，拜托您了。”

老张点点头。“你放心。我在，他们就在。”

秦明转身，走进晨雾里。他没往村口走，而是往后山走。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迷路。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了。他走得很快，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好几匹。他加快脚步，钻进那片松树林。松针很厚，踩上去没声音。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树林外面停住了。有人说话。

“人呢？”

“往山上跑了。追！”

“追什么追？这山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回去禀报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马蹄声远了。秦明蹲在树后，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走到山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雾还没散，青泥洼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院子，那间铁坊，那些人，都在那儿。他摸出怀里那块竹简，上面刻着嬴商的名字。

嬴商，你在哪儿？他来了那么多次，请他们去秦国。他没去。现在，齐国待不下去了。去秦国？他不想。但不去，又能去哪儿？

天亮了。雾慢慢散了。秦明站起来，往后山深处走。那里有个山洞，是以前打猎时发现的。他钻进去，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秦大哥！秦大哥！”

是阿青的声音。秦明从山洞里出来，看见阿青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铜锤，满头是汗。

“阿青，你怎么来了？”

阿青跑过来。“秦大哥，那些人走了。村正说，他们还会再来。让你先别回去。”

秦明没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

“阿青，家里还好吗？”

阿青点点头。“都好。月儿哭了一场，现在不哭了。吕梁在打铁，王叔看家，田攸在地里。难民们没走，都在。”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阿青，你回去吧。跟他们说，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去。”

阿青站着没动。“秦大哥，我不走。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秦明看着他。这个从邯郸逃出来的孩子，现在己经是个大人了。他握着铜锤，站在山坡上，像个卫士。

“阿青，你回去吧。家里需要你。”

阿青低下头。“秦大哥，是不是因为我打的那些犁头？”

秦明摇摇头。“不是。跟你没关系。”

阿青抬起头。“那是为什么？”

秦明没回答。他想起那个文书说的话——有人告了。他想起熊商人，想起他说“你会后悔的”。他没后悔。但他没想到，那个人会做到这一步。

“阿青，你回去吧。跟月儿说，我很快就回去。”

阿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山坡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明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那天夜里，秦明一个人坐在山洞里。月亮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摸着怀里那块竹简，想起嬴商。那个人，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一趟又一趟。带饴糖，带铁料，带玉佩，带招贤令。他知道他们不去，但他还是来。秦月给他煮粥，他喝了，说好。他说也许不来了。他真的不来了。现在，齐国待不下去了。去秦国？他不想。但不去，又能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