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答应的第二天,少府的官员就上门了。来的是个中年文吏,姓王,瘦长脸,说话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把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念给秦明听。
铁坊设在咸阳东郊,离城五里,占地五亩。房子现成的,炉子现成的,工具现成的。匠人三十名,都是从各郡抽调的好手。学徒不限,想收多少收多少。料由少府拨,按月供应。秦明的职衔是“匠作”,秩比二百石,管人管料管活。
秦明听着,没说话。王吏念完了,把竹简递给他。“秦匠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明接过竹简,翻来覆去看了看。“匠作,管什么?”
王吏愣了一下。“管人,管料,管活。”
秦明看着他。“管人,人听我的?”
王吏点点头。“听你的。”
“管料,料我说了算?”
“说了算。”
“管活,活我安排?”
“你安排。”
秦明把竹简收起来。“行。”
王吏走了。嬴商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这差事,不好干。”
秦明看着他。“怎么不好干?”
嬴商指了指那卷竹简。“那些匠人,都是从各郡抽调的好手。各有各的师傅,各有各的脾气。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管他们?”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阿青,想起孙铁匠,想起鲁老六,想起风胡子。那些教过他的人,也都是有脾气的。但他学会了。
“去看看。”秦明说。
咸阳东郊,五里外。远远看见一片黑瓦房,围着一道土墙。墙不高,门很大,门口站着两个兵,穿着黑甲,拿着矛。看见秦明,一个兵问:“干什么的?”
秦明把那卷竹简递过去。兵看了看,还给他,让开路。“秦匠作,请。”
院子里很宽敞。几排房子,炉子砌在中间,风箱靠墙摆着,工具堆在角落里。三十个匠人蹲在墙根下,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磨工具。看见秦明进来,他们抬起头,打量着他。
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走过来。“你就是新来的匠作?”
秦明点点头。“是。”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看了看他那件卷着袖子的黑衣服,又看了看他那双编筐磨出茧子的手。“听说你是从齐国来的?”
“是。”
黑脸汉子笑了。“齐国的铁匠,跑到秦国来当匠作?”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人,“兄弟们,你们服不服?”
没人说话。但那些眼神,秦明看懂了。不服。
秦明没说什么。他走到炉子边,拿起一块铁料,放进炉里,拉风箱。火旺起来,铁料烧红了。他夹出来,放在砧上,拿起锤子。第一锤,很轻。第二锤,第三锤,不紧不慢。铁料在他手里慢慢变形,变成一把锄头的雏形。那些匠人围过来,看着。
打了半个时辰,锄头打好了。秦明把它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他拿出来,放在砧上。
黑脸汉子走过去,拿起那把锄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刃口磨得发亮,泛着青光,锄刃的角度刚刚好。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清脆,像敲钟。
“好。”黑脸汉子把锄头放下,看着秦明,“我服。”
其他匠人也围过来,拿起那把锄头,传着看。没人说话,但那些眼神,秦明看懂了。服了。
那天下午,阿青和吕梁也来了。阿青走进铁坊,看了看那些炉子,那些工具,那些匠人。他走到秦明旁边。“秦大哥,这儿比青泥洼大。”
秦明点点头。“大。”
阿青拿起一块铁料,掂了掂。“料也好。”
秦明看着他。“你怕不怕?”
阿青摇摇头。“不怕。你教过我,手要稳,心要静。”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阿青刚学打铁的时候,手不稳,心不静。现在,他稳了。
吕梁蹲在墙角,磨他那把刀。黑脸汉子走过去,看了看那把刀。“好刀。谁打的?”
吕梁抬起头。“我。”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你?”
吕梁点点头。“嗯。”
黑脸汉子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比我打的好。”他把刀还给吕梁,“你是哪个师傅教的?”
吕梁指了指阿青。“他。”
黑脸汉子看着阿青,又看看秦明。“你们齐国的铁匠,都这么厉害?”
秦明摇摇头。“不是齐国厉害。是他们肯学。”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粥,送到铁坊。那些匠人蹲在院子里,端着碗,狼吞虎咽。黑脸汉子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秦明。
“秦匠作,明天什么时候开工?”
秦明看了看天。“天亮。”
黑脸汉子点点头。“行。”
他站起来,带着那些匠人走了。秦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瓦房,那些炉子,那些工具。秦月走过来,抱着小白,站在他旁边。
“兄长,他们服你了?”
秦明点点头。“服了。”
秦月笑了。“我就知道。”
她蹲下来,把小白放在地上。小白胖得跟球似的,在院子里闻来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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