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归程之险

第七天的晨光从茅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时，秦明正在给最后一名伤员换药。

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叫石头，大腿中箭，箭头取出来后伤口愈合得很好，今天己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秦明解开他腿上的布条，伤口己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粉红色的新肉在边缘生长，像春天的嫩芽。

“好了，”秦明说，“再养两天就能走路了。”

石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秦小哥。”

秦明摆摆手，起身收拾药箱。七天，七个伤员，全部活下来了。断腿的老陈虽然还下不了地，但伤口不再流脓，烧也退了。腹伤的阿土己经能自己吃饭。取箭头的石头、刀伤的大牛、箭伤的狗子、摔伤的铁蛋，都恢复得不错。

这是个奇迹。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军营里，七个重伤员全部存活，简首是闻所未闻。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士兵们看秦明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到现在的敬畏。

“小子。”

蒙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穿皮甲，只套了件普通的麻布短衣，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狰狞了。他走进来，扫了一眼伤员，点点头。

“收拾东西，”他说，“你可以回去了。”

秦明愣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该走了，但没想到这么突然。

“征兵结束了，”蒙骞继续说，“被抓的人该放的放了，该留的留了。你爹那份免役的情分，我帮你用完了。以后再来，就得按规矩来。”

秦明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一把铁尺，还有这几天的工钱——蒙骞说话算话，八十钱一分不少。另外还有三十钱，是修军械的报酬。总共一百一十钱，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这些给你。”蒙骞扔过来一个小布袋。

秦明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肉，还有一小包盐——比普通盐细白，像是官盐。

“路上吃。”蒙骞说，“还有这个。”他又扔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蒙”字，“以后有事，拿这个来军营找我。但别常来，惹人怀疑。”

秦明接过木牌，攥在手里。木头粗糙，刻痕很深。

“谢谢蒙屯长。”

“别谢太早。”蒙骞看着他，“邯郸要乱了。我听到风声，秦军可能开春就要东进。到时候，邯郸就是一口锅，谁都别想干净地出去。”

秦明心里一凛。他知道邯郸之围，但没想到这么快。

“早做打算。”蒙骞说完，转身走了。

秦明收拾好东西，和伤员们告别。老陈拉着他，眼眶发红：“小子，以后……以后要是路过，来看看我们。”

“一定。”秦明说。

阿土挣扎着坐起来：“秦小哥，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有事，说一声。”

其他伤员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秦明一一点头，然后转身走出营房。

外面阳光很好，雪化了大部分，露出黄褐色的土地。军营里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震天。秦明穿过营地，走向大门。

守门的士兵认识他，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小子，要走了？”

“嗯。”

“以后别来了，”士兵压低声音，“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秦明点点头，走出营门。

外面的空气比军营里清新多了，虽然还是冷，但至少没有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村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泥泞，坑洼。脚踝己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走快了还是会疼。他放慢速度，一步一步走。

怀里的一百一十钱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这些钱能买两石多粟米，够他们三个人吃一个多月。但蒙骞的话像警钟一样在耳边响：邯郸要乱了。

如果真如蒙骞所说，秦军开春就要东进，那他们必须在冬天结束前离开。去哪里？怎么走？路上吃什么？住哪里？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走到半路时，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佝偻着，拄着拐，走得很慢。秦明走近了才认出来——是王瘸子。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的王瘸子。王瘸子以前虽然瘸，但精神还好，眼神里有股倔劲儿。现在这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垮了。而且，他的左耳没了，只剩下一个血痂干涸的黑洞。

“王叔？”秦明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瘸子转过头，看见秦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秦……秦家小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的耳朵……”

“被抓去军营，”王瘸子说，“有个兵说我偷东西，我不认，他就……就把耳朵割了。”

秦明心里一沉。这就是战国的军营，人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