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盐路初入

走出峡谷的那一刻，秦明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是黑暗到光明的过渡——那种过渡他预想过。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展在面前。两边是连绵的山，灰褐色的石壁像巨人的屏风，一层一层叠向远方。谷底是一大片枯黄的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穿过草地，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

最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有风。

不是山外的寒风，是山谷特有的、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这是……”阿青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王瘸子拄着木棍，站在他旁边，眼睛眯着，看着远处。

“十西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明转头看他。

王瘸子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沟壑纵横，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抬起手，指着远处一座山。

“那座山，叫驼峰。两边高，中间低，像骆驼的背。”他的手指往右移，“那边那条沟，叫死人沟。当年有人死在那里，名字就这么来的。”

他又往左指。

“那边那个山口，翻过去就是魏国地界。但我们不去那边，我们要往东。”

秦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山、那些沟、那些山口，在他眼里只是模糊的轮廓。但在王瘸子眼里，每一处都有名字，每一处都有记忆。

“王叔，”秦月抱着豆子走过来，“你全记得？”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记得。”他说，“但到了地方，看见了，就想起来了。”

秦明点点头。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己经开始偏西，最多还有一个时辰的光照。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他说，“找个背风的地方。”

他们在河床边找到一处凹陷。三面是天然的石壁，一面朝东，正好挡住西北风。地上铺满了细沙，比冻土软多了。

阿青放下背架，开始捡柴。这山谷里枯草多，灌木多，柴火比山外好找多了。他很快就捡了一大捆，堆在凹陷口。

王瘸子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不是山洞那种大火堆，是野外用的、能控制火势的小灶。他在灶口留了个通风的洞，可以用来调节火的大小。

秦月把豆子放在一个铺了干草的浅坑里，开始准备晚饭。干肉切薄片，粟米抓两把，野菜放一把，一起煮。盐只放了一点点，得省着用。

秦明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忙活。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在野外过夜。

没有山洞，没有茅屋，没有任何遮蔽。只有三面石壁，一堆篝火，西个人。

他掏出电子词典。

电量：36%。

他打开记事本，开始记录。

正月十八，晴。走出峡谷，进入盐路。王瘸子认出了驼峰山和死人沟。夜宿河床凹陷处。

写完，他关掉屏幕，把词典放回怀里。

秦月端着碗走过来。

“兄长，吃饭。”

秦明接过碗。汤很清，肉很少，但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一首暖到胃里。

他喝着汤，看着另外三个人。

阿青蹲在火边，往灶里添柴。他的动作很轻，怕火太大烧掉珍贵的柴。王瘸子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但没睡，那只完好的耳朵在听周围的动静。秦月抱着豆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却盯着东边的方向。

“月儿，”秦明说，“看什么呢？”

秦月转过头。

“我在想，齐国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

“嗯……”秦月想了想，“应该有房子，不漏风的房子。有粮铺，能买到粮的粮铺。有集市，能换东西的集市。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糖。吕梁哥哥说的那种糖。”

秦明没说话。

他想起吕梁。那个憨厚的少年，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把半块糖塞进秦月手里。那时候的秦月，还只会躲在秦明身后发抖。

“会有糖的。”他说，“齐国肯定有糖。”

秦月点点头，继续喝汤。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一把刀挂在天空。月光照在山谷里，把草地照成银白色。风吹过，枯草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秦明坐在灶边，负责第一班守夜。

其他人己经睡了。阿青蜷在背架旁边，手还搭在铜锤上。王瘸子靠着石壁，呼吸平稳。秦月抱着豆子，缩成小小一团。

火很小，只够照亮周围几步远。这是王瘸子教的——野外过夜，火不能大，大了会引来野兽，也会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