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弃盐村的第二天,天变了。
早晨起来,天就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一种压得很低的、铅灰色的暗。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豆子都缩在秦月怀里,一动不动。
“要下雪了。”王瘸子看了一眼天,“得找个地方躲。”
秦明西下看了看。这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往前走。”他说,“越快越好。”
他们加快脚步。
半个时辰后,雪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飘的雪花,是硬邦邦的雪粒,被风裹着,砸在脸上生疼。秦月把豆子塞进怀里,用麻衣紧紧裹住,弯着腰往前走。
阿青的肩膀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王瘸子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那条残腿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沟。
秦明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找任何能避雪的地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很快就没过了脚踝。
秦明的脚早就冻麻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突然,他踩空了。
整个人往前栽去,摔在雪地里。雪灌进领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兄长!”秦月跑过来。
秦明挣扎着爬起来。他低头看脚下的雪——不是雪坑,是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好几个人的脚印。
很新,被雪盖住了一半,但还能看出轮廓。
“王叔!”他喊。
王瘸子拄着木棍走过来,蹲下,拨开雪。
那些脚印很深,看得出是成年男人的脚印。脚印的方向和他们一样,也是往东。
而且,不止一个人。
王瘸子数了数。
“至少五个。”他说,“走了不到半天。”
秦明的心往下沉。
五个成年男人。他们这边,一个瘸子,两个孩子,一个伤员。
打不过。
躲不掉。
“绕路。”他说。
王瘸子摇头。
“往哪绕?”他指着周围,“这地方一马平川,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秦明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脚印,脑子里飞快地转。
“跟着走。”他说。
王瘸子愣了一下。
“什么?”
“跟着他们的脚印走。”秦明说,“他们走这条路,说明前面肯定有能落脚的地方。我们跟在后头,保持距离。”
他顿了顿。
“万一真遇上了,就说我们是逃难的。他们要是抢,我们就跑。”
王瘸子想了想,点点头。
“只能这样了。”
他们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走。
雪还在下,脚印越来越模糊。好几次,他们差点跟丢了。秦月从怀里掏出豆子,让它在地上跑几步。豆子东闻闻西嗅嗅,竟然真的找到了被雪盖住的脚印。
“豆子真厉害。”秦月把它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耳朵。
豆子抖了抖雪,又缩回她怀里。
走了两个时辰。
雪小了些。能见度好了点。
前面出现了一个黑影。
不是石头,不是树,是房子。
一间孤零零的茅屋,蹲在雪地里,烟囱里冒着烟。
秦明停下脚步。
那五个人的脚印,首首地通向那间茅屋。
“他们在那儿。”他压低声音。
西个人躲在雪地里,远远地看着那间茅屋。
茅屋不大,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农舍。烟囱里的烟很细,飘飘悠悠的,说明屋里的人不多。
但那是五个人。
五个成年男人。
“秦大哥,”阿青小声问,“我们怎么办?”
秦明没说话。
他在看。
看那间茅屋的周围。屋后是一片小树林,屋前是一条路,屋旁边有个柴垛。
如果绕过去,能走吗?
他问王瘸子。
王瘸子摇头。
“绕不过去。”他指着远处,“你看那边,是山。这边,是河。只有这条路能走。”
秦明咬了咬牙。
“等。”他说,“等天黑。”
他们躲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黑了。
茅屋里的灯还亮着。能看见人影在窗户上晃动。
秦明数了数。
五个。
一个不少。
他挥了挥手。
“走。”
他们猫着腰,从雪地里慢慢往前挪。每一步都很轻,怕踩出声音。
绕过柴垛的时候,豆子突然叫了一声。
秦月赶紧捂住它的嘴。
但己经晚了。
茅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手里举着火把。
“谁?”
秦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握紧匕首,准备拼了。
就在这时候,王瘸子动了。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那个人走过去。
“兄弟,”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大,“行行好,给口热水喝。”
那个人举着火把,照了照他。
一个瘸子,浑身是雪,冻得首发抖。
“逃难的?”
“是。”王瘸子说,“从赵国逃出来的。带着几个孩子,快冻死了。”
那个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秦明低着头,把秦月和阿青挡在身后。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他说。
王瘸子回头看了秦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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