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齐国的规矩

二月初九，辰时。

村正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那两个壮丁，就一个人。他站在院门口，那双青蛙一样的大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熏架上挂着的野猪肉，墙边撑开的野猪皮，还有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野猪骨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院子，在那块石头上坐下。

“坐。”他说。

秦明在他对面坐下。

王瘸子从屋里出来，拄着木棍，站在旁边。阿青从铁坊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秦月抱着豆子，躲在门后，露出两只眼睛。

村正没看他们。他只是看着秦明。

“那头野猪，”他说，“是你们打的？”

“是。”秦明说。

村正点点头。

“后山的野猪，前年拱死过人。”他说，“你们能打下来，有本事。”

秦明没说话。

村正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来，”他说，“是跟你们讲讲齐国的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块竹简，摊开放在膝盖上。

“第一条，”他说，“逃难来的，三年内不能随意迁徙。想走，得报备，得批准。”

秦明听着。

“第二条，赋税。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半税，第三年全税。税怎么交，到时候再说。”

秦明点头。

“第三条，兵役。你们不用当兵，但要服劳役。修路、修堤、挖渠，每年一个月。不去也行，交钱抵。”

他顿了顿，看着秦明。

“你们能干活，应该用不着交钱。”

秦明没说话。

村正把竹简卷起来，收回怀里。

“还有一条，不是写在竹简上的。”他说。

秦明看着他。

村正指了指那个院子，指了指那几间土房，指了指熏架上的野猪肉。

“你们有本事，能干活，能打猎，能打铁。这很好。”他说，“但齐国不缺有本事的人。齐国缺的，是肯守规矩的人。”

他的眼睛盯着秦明。

“守规矩，就能留下。不守规矩，就走人。”

秦明迎着他的目光。

“什么规矩？”

村正站起来。

“村里的规矩，齐国的规矩，还有，”他指了指天，“老天爷的规矩。”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说，“那片荒地，你们开出来的，归你们种。三年不收税。”

他走了。

秦明坐在石头上，很久没动。

王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秦家小子，”他说，“那个村正，话里有话。”

秦明点点头。

“我知道。”

“啥意思？”

秦明想了想。

“他在试探我们。”他说，“看我们能不能守规矩。”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守不守？”

秦明看着那个院门口。

“守。”他说，“至少现在，得守。”

那天上午，秦明去了老张家。

老张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秦明，放下斧头，招呼他坐下。

“村正去你们那儿了？”老张问。

秦明点头。

老张笑了笑。

“他那人，看着凶，其实不坏。”他说，“就是认死理。规矩定下来，就得照着做。”

秦明问：“他说的那些规矩，都是真的？”

老张点点头。

“真的。我五年前来的，也是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小院子。

“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半税，第三年全税。劳役我也服过，修路，挖渠，都干过。”

秦明问：“那三年以后呢？”

老张看着他。

“三年以后，”他说，“你就是齐国人了。”

秦明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老张摇头。

“不简单。”他说，“这三年，你得证明自己。证明你能干活，能交税，能不惹事。三年下来，村里人认可你，你就是齐国人。”

他看着秦明。

“你们有铁匠，有猎户，能干。只要不惹事，三年很快。”

秦明点点头。

他站起来。

“多谢张叔。”

老张摆摆手。

“谢啥。都是逃难来的，互相帮衬。”

秦明回到院子，把老张的话告诉了大家。

秦月听完，问：“三年以后，我们就是齐国人了？”

“嗯。”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人？”

秦明想了想。

“现在是……等着变成齐国人的逃难者。”

秦月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豆子。

“豆子，你听见没？三年以后，你就是齐国的兔子了。”

豆子当然听不懂。它只是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

“秦大哥，”他说，“三年以后，我们能开个自己的铁铺吗？”

秦明看着他。

“你想开铁铺？”

阿青点头。

“不是现在这个。”他说，“是正经的铁铺。有招牌，有柜台，有学徒那种。”

秦明想了想。

“三年以后，应该能。”

阿青咧嘴笑了。

那天下午，王瘸子又上山了。

走之前，秦明拦住他。

“王叔，村正说，要守规矩。”

王瘸子看着他。

“我知道。”

“后山的规矩是什么？”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听过了。”他说，“后山谁都能去，打到的猎物归自己。但不能放火烧山，不能砍光树，不能……”

他顿了顿。

“不能贪。”

秦明看着他。

“那你贪不贪？”

王瘸子摇摇头。

“不贪。”他说，“够吃就行。”

他拄着木棍，往山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