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王瘸子的碑

三月十八，清晨。

秦明是被一阵凿石声吵醒的。

不是阿青打铁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是更沉重、更钝的声音——石头砸石头，一下一下，很慢，但很执着。

他睁开眼，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

王瘸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不大，两尺来高，一尺来宽，形状不太规整，但看起来很结实。他手里握着一把凿子——那是阿青专门给他打的——另一只手握着锤子，正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凿。

秦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王叔，这么早？”

王瘸子没抬头。

“睡不着。”他说，“想把这事办了。”

秦明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己经凿出了几个笔画。他认出来了——是个“王”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王”。

“王叔，”他说，“我来帮你。”

王瘸子摇摇头。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他继续凿。

一下，一下，很慢。

秦明蹲在旁边，看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王瘸子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的手在抖，但每一凿都落得很稳。

凿了一个时辰，“王”字凿完了。

他又开始凿第二个字。

“母”。

这个字复杂多了。笔画多，结构复杂，要凿得很小心。

王瘸子的手更抖了。

但他没停。

凿了几下，他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

秦月醒了。她抱着豆子，走到院子里，看见王瘸子在凿石头，愣了一下。

“王叔，你在干啥？”

王瘸子没抬头。

“立碑。”他说。

秦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这是……给你娘立的？”

“嗯。”

秦月没再说话。她就那么蹲着，看着。

豆子也蹲着，看着。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也走过来，蹲下。

二牛也跟过来，蹲下。

五个人，围成一圈，看着王瘸子凿那块石头。

凿了一个时辰，“母”字凿完了。

王瘸子停下来，喘着气。他的手抖得厉害，握不住锤子了。

秦明接过锤子。

“王叔，”他说，“下面的，我来。”

王瘸子看着他。

秦明的眼睛很平静。

王瘸子点点头。

秦明拿起锤子，开始凿。

他凿得很慢。每一锤都很轻，怕把石头凿裂了。

第三行，西个小字——“王五立”。

凿了半个时辰。

凿完了。

秦明放下锤子，看着那块石头。

三行字——

王母之墓

王五立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深深浅浅。但能认出来。

王瘸子站起来，走到石头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下来。

他跪在那块石头前面，双手撑着地，额头贴着地面。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很久。

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王叔，”她轻声说，“你娘看着呢。”

王瘸子没动。

但他的肩膀在抖。

秦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阿青也走过去，在他另一边蹲下。

二牛也走过去，蹲下。

西个人，围着他，蹲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过了很久。

王瘸子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但他没有擦。他就让那些泪流着，流进那沟壑纵横的皱纹里。

“娘，”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儿子给你立碑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

“你一辈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他指着那个“王”字，“这个是你的姓。”

他顿了顿。

“这个‘母’字，是你的名。”

他又顿了顿。

“下面这个，是儿子的名字。王五。”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几个字。

“以后，有人路过，就知道这儿埋的是谁了。”

他跪在那里，抚摸着那块石头。

很久。

秦明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王叔，”他说，“该找个地方立起来了。”

王瘸子点点头。

他们抬着那块石头，往后山走。

秦月抱着豆子，跟在后面。

阿青和二牛抬着石头的一头，秦明和王瘸子抬着另一头。石头不重，但山路不好走，他们走得很慢。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王瘸子说的那个地方。

是一处缓坡，面朝东边。站在这里，能看见那片平原，能看见他们的院子，能看见那条来时的路。

“就这儿。”王瘸子说。

他们开始挖坑。

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五个人轮流挖，挖了一个时辰，终于挖出了一个坑。

他们把石头放进去，扶正，用土填实。

王瘸子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

秦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花环。是用野花编的，红的、黄的、紫的，虽然有点蔫了，但很好看。

她把花环挂在石头上。

“王奶奶，”她小声说，“这是给你的。”

王瘸子看着她。

秦月的眼睛亮亮的。

“王叔教的，”她说，“他说你娘喜欢花。”

王瘸子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秦月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