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二牛的过去

六月初五，子时。

秦明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平时的声音——不是豆子的呼噜，不是黑子的哼哼，是一种很轻的、压抑的、像有人在极力忍耐什么的声音。

他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很亮。秦月蜷在干草上，睡得很沉。阿青靠着墙，呼吸均匀。王瘸子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二牛不在。

秦明坐起来，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黑子在猪圈里哼哼了两声。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二牛蹲在院墙外面，背对着他。

秦明走过去。

“二牛？”

二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回头。

秦明在他旁边蹲下。

二牛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

“睡不着？”秦明问。

二牛没说话。

秦明也没再问。他就那么蹲着，陪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

二牛开口了。

“秦大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爹娘呢？”

秦明愣了一下。

“我爹，”他说，“死在长平。我娘……病死了。”

二牛点点头。

他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我爹娘，”二牛说，“也死了。”

秦明看着他。

二牛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去年冬天。”他说，“从魏国逃过来的时候。”

他开始说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家在魏国，一个小村子。种地的，和咱们一样。”

“前年，魏国征兵。我爹年纪大，没被征。但税重了，交不起。家里的粮都交了税，还是不够。”

“去年秋天，实在过不下去了。我爹说，走吧，去齐国。听说齐国不抓逃难的。”

“我娘舍不得。她在那村子住了三十年，没离开过。”

他顿了顿。

“但还是走了。”

“走了二十多天。一路上，见过很多人。有的饿死了，有的被抢了，有的走着走着就没了。”

“快到齐国的时候，我娘病了。”

“咳嗽，发烧，越来越重。我爹背着她走，走了三天。到齐国边境的时候，她己经不行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二牛，你要活下去。说完，就闭眼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爹把她埋了，连块碑都没有。然后他背着我，继续走。”

“走了两天，他也病了。和我娘一样的病。”

“他撑着，把我送到齐国。送到一个村子里，把我托付给一个老头，说，帮我照顾我儿子。然后他就……”

他没说完。

秦明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放在二牛肩上。

二牛的肩膀在抖。

他低着头，一首低着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那个老头，”二牛继续说，“收留了我三个月。后来他死了。我又开始流浪。”

“我睡过草垛，睡过牛棚，睡过人家的屋檐下。吃过野菜，吃过树皮，吃过人家扔的烂菜叶子。”

“有时候能要到一口饭，有时候要不到。饿得不行了，就蹲在路边看人家吃饭，看着看着，就不那么饿了。”

“后来我听说青泥洼有个铁匠铺，新开的，老板是个年轻人。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那天站在你们门口，我心里想，要是他们不收我，我就……我就不知道去哪了。”

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有泪痕。

但他没哭出声。他就那么仰着脸，让月光照着。

“秦大哥，”他说，“你们收了我。”

秦明看着他。

这个十西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但他活下来了。

流浪了那么久，饿过那么多次，冷过那么多夜，被人赶过那么多次。

但他活下来了。

“二牛，”秦明说，“你以后不用流浪了。”

二牛看着他。

“这儿就是你家。”

二牛的嘴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秦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月光很亮。

风很轻。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

二牛抬起头。

“秦大哥，”他说，“你们会赶我走吗？”

秦明摇摇头。

“不会。”

二牛看着他。

“真的？”

“真的。”秦明说，“你在这儿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睡。你就是这家里的人。”

二牛低下头。

他伸出手，在地上划拉着。

“我……我能干活。”他说，“我不怕累。阿青哥教我的，我都会好好学。”

秦明点点头。

“我知道。”

二牛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几间土房，看着那间铁坊。

“这儿真好。”他说。

秦明没说话。

他站起来。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二牛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秦大哥。”

秦明回头。

二牛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

“谢谢你。”他说。

秦明看着他。

“不用谢。”他说，“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