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新徒弟

六月十五，午时。

秦明正在地里拔草，远远看见村口来了一群人。

不是村里的人。是邻村的，七八个，有大人有小孩，拖家带口地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衣，手里牵着两个瘦小的孩子。

他们停在铁坊门口。

秦明放下手里的草，走回院子。

那中年男人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请问，这里是青泥铁铺吗？”

秦明点点头。

“是。”

男人回头，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

“这两个娃，想学打铁。”

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岁左右，都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很。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人。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

“学打铁？”他愣了一下。

男人点点头。

“我们是孙家集的。”他说，“听说你们铁铺手艺好，人也厚道。这两个娃是我侄儿，爹娘都没了，在家也养不活。想……想送到你们这儿学门手艺，混口饭吃。”

阿青看着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也抬起头，偷偷看他。

“多大了？”阿青问。

“十二。”那个大点的说。

“十岁。”那个小点的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孙铁匠面前。

也是这么瘦，这么脏，这么害怕。

也是说：我想学打铁。

他看向秦明。

秦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青又看向那两个孩子。

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留下吧。”阿青说。

那男人愣住了。

“真……真的？”

阿青点点头。

“真的。”

男人眼圈红了。他蹲下来，抱住那两个孩子，半天没说出话。

那两个孩子也红了眼眶，但没哭。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阿青。

“谢谢师傅。”那个大点的说。

小点的也跟着说：“谢谢师傅。”

阿青摇摇头。

“别叫我师傅。”他说，“叫我阿青哥就行。”

他转身走进铁坊。

“进来吧。”

那天下午，阿青收了两个新徒弟。

秦月给他们起了名字——大点的叫三牛，小点的叫西牛。

“二牛是三牛的哥。”她认真地说，“三牛是西牛的哥。你们以后就是兄弟了。”

三牛和西牛站在一起，看着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牛走过来，拍了拍三牛的肩。

“别怕。”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三牛看着他，点点头。

西牛躲在三牛后面，偷偷看豆子。

豆子蹲在秦月脚边，也歪着头看他。

“你怕兔子？”秦月问。

西牛摇摇头，又点点头。

秦月笑了。她把豆子抱起来，递到他面前。

“你摸摸它，不咬人。”

西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豆子的耳朵。

豆子动了动耳朵，没跑。

西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月多煮了两碗粥。

不是稀粥，是稠的。加了肉，加了菜。

三牛和西牛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粥，半天没动。

“咋不吃？”秦月问。

三牛抬起头。

“这是……给我们的？”

秦月点点头。

“给你的。”

三牛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他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西牛也学着他，慢慢吃。

秦月蹲在旁边，看着他们。

豆子蹲在她脚边，也看着他们。

吃完，三牛放下碗，走到阿青面前。

“阿青哥，”他说，“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阿青愣了一下。

“什么？”

“打铁。”三牛说，“明天什么时候开始？”

阿青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

和他当年一样。

“天亮就来。”他说。

三牛点点头。

他拉着西牛，走到墙角，在二牛旁边坐下来。

秦明走过去。

“就睡这儿？”

三牛点点头。

“这儿就行。”

秦明看着他。

十二岁。无父无母。带着弟弟，走了几十里路，来学打铁。

和当年的阿青一样。

和当年的二牛一样。

“月儿，”他说，“拿两床皮子来。”

秦月抱来两床野猪皮，递给三牛和西牛。

三牛接过去，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秦明。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谢。”他说。

秦明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耳边，是七个人的呼吸声。

七个人了。

从邯郸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

现在，七个人了。

他想起那条盐路。

想起那些死里逃生的夜晚。

想起第一天到这个院子的时候。

现在，有七个人了。

还有一间铁坊，三个徒弟，一头猪，一只兔子，五亩地。

他笑了。

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牛和西牛就起来了。

他们蹲在铁坊门口，等着阿青。

阿青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