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粟米熟了

七月二十，清晨。

秦月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每天早上去地里看，己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天她抱着豆子走到地头，突然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豆子在她怀里挣了挣，想下去。

秦月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片地。

粟米穗子黄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黄，是金黄色的、沉甸甸的黄。每一根穗子都弯着腰，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谁打招呼。

秦月慢慢走过去。

她走到最近的那一垄，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穗子。

穗子很沉，摸起来硬硬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粟米粒。

“大壮。”她轻声说。

她又摸了摸旁边那根。

“二壮。”

她蹲在那里，一棵一棵地摸。

豆子在她脚边跑来跑去，不知道她为啥这么高兴。

摸了很久，她站起来。

转身就往回跑。

“兄长！兄长！”

秦明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她的喊声，放下斧头。

“咋了？”

秦月跑到他面前，喘着气，指着那片地。

“熟了！粟米熟了！”

秦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斧头，往地头走。

阿青从铁坊里探出头，也跟着走。

二牛、三牛、西牛也跟着。

王瘸子拄着木棍，也慢慢走过来。

七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金黄色的粟米。

没有人说话。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粟米穗子沙沙响。

秦明蹲下来，掰下一根穗子，放在手心里看。

粒粒，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站起来。

“熟了。”他说。

秦月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红了。

阿青站在旁边，咧着嘴笑。

二牛、三牛、西牛不懂他们为啥这么激动，但看着他们笑，也跟着笑。

王瘸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他们开始收粟米。

秦明在前面割，阿青在后面捆，二牛、三牛、西牛往院子里抱。秦月负责送水送饭，豆子跟着她跑来跑去。

太阳很晒，但没有人停。

割了一垄，又一垄。

抱了一趟，又一趟。

秦明首起腰，擦了擦汗。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穗子。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们在这片地上播种的样子。

想起老张在前面挖沟，他在后面撒种，阿青在后面盖土。

想起那场大雨，他们半夜爬起来挖排水沟。

想起旱的时候，阿青做水槽引水。

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秦月每天来看，每天摸那些土。

现在，它们熟了。

他低下头，继续割。

割到太阳落山，割完了三分之一。

秦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粟米穗子，眼睛亮亮的。

“兄长，”她说，“这么多！”

秦明点点头。

“嗯。”

“能吃多久？”

秦明想了想。

“省着吃，能吃好几个月。”

秦月笑了。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锅新米粥。

不是陈米，是今天刚收的粟米，脱了壳，煮出来的粥黄澄澄的，香得不得了。

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秦月端着碗，先不喝。她看着碗里那些黄澄澄的米粒，看了很久。

“喝啊。”阿青说。

秦月摇摇头。

“我看看。”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喝了一小口。

粥很烫，但很香。

那种香，和他们以前喝的粥不一样。

这是自己种的米。

是看着它从种子发芽、长成青苗、抽穗、变黄，一棵一棵亲手收的米。

秦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喝着喝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秦明看着她。

“月儿。”

秦月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但她笑着。

“兄长，”她说，“咱们有粮了。”

秦明点点头。

“有粮了。”

秦月低下头，继续喝粥。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堆成小山的粟米穗子上，照在那七个人身上。

秦明端着碗，慢慢喝着。

他想起那条盐路。

想起那些死里逃生的夜晚。

想起第一天到这个院子的时候，他们只有一百八十钱，和一院子枯草。

现在，他们有粮了。

自己种的粮。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很香。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