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遇见佛子

宿醉的滋味，像有一群小人在脑袋里敲锣打鼓，再用钝刀子慢悠悠地刮着脑仁。李远是被人用冷水泼醒的——当然不是真泼，是同棚另一个倒霉蛋接了他的夜班，回来时带着一身寒气，动作重了些，草席的颤动和清晨军营特有的嘈杂，就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最后一点昏沉。

他挣扎着爬起来，喉咙干得冒烟，嘴里残留着昨夜那烈酒的苦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放纵与后怕的复杂味道。昨夜……偏殿……酒……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有最后，他好像说了什么“人人平等”就睡死过去了？

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浮渣，搅动起来，带来阵阵头痛和心悸。他偷偷摸了摸身上，没有绳索，没有镣铐，还是在草棚里，旁边是老申熟悉的、带着馊味的鼾声。看来，辛哥（这个称呼让他又是一激灵）没把他怎么样。不仅没怎么样，好像……还大笑，还赏酒？

李远晃晃依旧发沉的脑袋，把这离奇的经历暂时压到心底。管他呢，没掉脑袋就是万幸。今天还得站岗，宫里规矩可不会因为谁跟大王喝过酒就网开一面。

他强忍着恶心，灌了几口凉水，胡乱塞了几口硬得像石头的隔夜黍饼，套上那身似乎永远也干净不起来的皮甲，扛起戈，汇入清晨出营的灰扑扑的人流。头疼，腿软，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他今天被派到一处相对僻静、但连接着宫外某条次要通道的侧门值守。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运送些杂物、或者一些低阶官吏偶尔通行。对此刻头晕眼花的李远来说，倒算是个“福音”，至少不用像在主干道上那样时刻绷紧神经。

日头渐高，晒得人发晕。李远拄着戈，微微闭着眼，抵抗着一波波袭来的头痛和倦意。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一阵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吸引了他涣散的注意力。

那脚步声很轻，很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禅定的韵律。不是宫人细碎的快步，也不是甲士沉重的靴响，更不是车马的辘辘。

李远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望向来路。

只见一行约莫七八人，正沿着宫墙外的步道，缓缓行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略显陈旧的土黄色僧衣，样式简单，宽袍大袖，赤着脚，踩着满是尘土的石板。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长串深色的、似乎是某种树木种子磨成的念珠。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面容清瘦，皮肤因长年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但眼神却异常清澈。那是一种李远从未见过的清澈，不是孩童的天真，也不是麻木的空洞，而像是被山泉反复洗涤过的卵石，沉静，透亮，映着天光云影，却又似乎能看透世情纷扰。他们目不斜视，只是平视前方，脚步稳定，仿佛走在一条早己注定的、心无旁骛的路上。

僧侣。是李远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的、如此典型的僧侣形象。与宫中偶尔出现的、带着仙气或煞气的“仙长”不同，与街市上那位炫技的道人也迥异。他们身上没有迫人的威压，也没有刻意的出尘，只有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仿佛与周围尘土和宫墙的肃杀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存在的平和气息。

李远原本昏沉的脑子，因为这迥异的气质而清醒了一瞬。他怔怔地看着这队僧侣走近。他们要去哪里？化缘？朝圣？还是……

僧侣们走到宫门前，并未停留，也没有试图进入的意思，只是略微调整方向，似乎要沿着宫墙继续向某个方向前行。经过李远站岗的位置时，为首一名年纪稍长、眉宇间带着悲悯之色的僧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值守的戍卒，在与李远视线接触的瞬间，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合十礼。动作自然，并非特意对他，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所见众生的致意。

那清澈平静的眼神，那自然而然的合十礼，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远被宿醉和麻木包裹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或许是那眼神太干净，与他这些日子在宫中见到的各种算计、焦虑、冷漠的眼神截然不同；或许是他自己此刻正被头痛和昨夜的荒诞记忆折磨，对这突兀的“平静”产生了一丝莫名的触动；又或许是冥冥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