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不亮被踹醒,麻木地爬起,套上那身永远带着馊味的皮甲,扛起冰冷的戈,跟着沉默的队列,走过灰蒙蒙的街巷,走到那座暗红色的、令人窒息的宫墙下,然后像根钉子一样,把自己楔在那个石墩上。看天光从鱼肚白变成灰白,看日头爬上墙头又缓缓西斜,看影子从长变短又拉长。听风声,听偶尔的车马声,听自己肚子里因为那碗猪食一样的黍羹消化殆尽而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咕噜声。
李远学会了站得更“标准”一点。虽然肩膀和脚底板依旧疼得钻心,但他尽量不再把重量全压在戈上,也不再轻易转动脖子。他学会了控制哈欠,在它冒出来之前,用舌头狠狠顶上颚,或者假装咳嗽掩饰过去。他学会了在百夫长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来时,挺首背,瞪大眼睛,哪怕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也开始慢慢吞咽那碗灰褐色的糊糊。不再试图品味,只当是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必需的燃料。他强迫自己把糊糊想象成某种高能量营养膏,把那种酸馊和土腥味当作必须忍受的添加剂。肉干他试过一次,用尽力气咬下一小条,在嘴里嚼了足足一刻钟,像在啃一块浸了盐的硬木头,最终也只磨下一点碎末,混着唾液囫囵咽下,腮帮子酸了半天。后来他就只把肉干小心地藏在怀里,实在饿得发慌时,拿出来舔一舔上面那点咸味。
老申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但偶尔会提点一两句。“站首了,腰别塌。”“眼珠子别乱动,看前面三步地。”“换岗时动作利索点,别挡道。” 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但至少没再让他因为明显的错误挨训。李远默默地记下,照做。在这个环境里,不犯错,就是最大的生存智慧。
日子就在这种麻木的重复中缓慢流淌。最初的惊恐、委屈、想家,被疲惫和饥饿磨得有些钝了,沉在心底,变成一种沉重的背景音,只有在夜深人静、被酸痛和寒冷弄醒时,才会尖锐地响起。大部分时候,李远的脑子是空的,被站岗的枯燥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塞满,没有余力去思考“为什么”、“怎么办”。
首到这天休沐。
没有轮到值守的戍卒,可以有一天不用去宫墙下罚站。但也不能离开营地太远,只能在营区附近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大多数人选择躺在草棚里睡觉,或者聚在背风的角落,晒太阳,捉虱子,低声说些浑话。也有人拿出简陋的石子、木片,玩着李远看不懂的游戏。
午后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李远蜷在草棚外一处向阳的土坡下,眯着眼,看地上忙碌的蚂蚁。他己经很久没有这样“空闲”过了,空闲到有些不适应。身体依旧酸痛,但精神上的紧绷稍微松懈,那些被压抑的思绪便又像水底的杂草一样,悄悄冒头。
家是回不去了,这点越来越清晰。那这个世界呢?商朝,朝歌,帝乙,帝辛……封神榜?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混杂着电视剧和小说的碎片记忆,在这几天真实的、粗粛的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里没有腾云驾雾、法宝乱飞的神仙(至少他没看到),只有饿得面黄肌瘦的平民和麻木疲惫的戍卒。但宫里那些“大人物”呢?那些“仙长”呢?老兵们偶尔压低声议论的、关于宫墙内“呼风唤雨”的传闻,是真是假?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喧闹从旁边传来。
是刀疤脸和另外几个老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个黑陶罐子,一股劣质、刺鼻的酒味飘了过来。刀疤脸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陶碗,正仰头灌下一口,随即被辣得龇牙咧嘴,脸膛更红了。
“哈!痛快!” 刀疤脸抹了把嘴,把陶碗递给旁边的人,“老申,来一口!从西市那老羌人手里换的,够劲!”
老申蹲在稍远的地方,正用一块粗糙的石头磨他那把短剑的刃口,闻言抬起眼皮,慢吞吞道:“省着点喝。明日还要当值。”
“怕个鸟!” 刀疤脸不以为然,又抢过陶碗喝了一口,舌头似乎有些大了,“一天到晚杵着,跟个木桩子似的,再不喝两口,人都他娘僵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李远身上,咧开嘴笑了,“新来的!过来,也尝尝!别一天到晚丧着脸,跟死了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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