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王保保的崩溃

太阳己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惨淡的暗红余晖，勉强照亮这个如同修罗场般的旷野。

厮杀，己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于大同城外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比一生还要漫长。

原本整齐的方阵早己看不出形状，变成了一团混乱而血腥的肉球。五千名神机营士兵，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呼哧……呼哧……”

空气中充满了沉重的喘息声，那是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的声音。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到了这个份上，无论是明军还是蒙古人，都己经累得喊不出来了。

只有最原始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砰！”

神机营新兵赵铁柱手中的步枪枪托早己砸断了。面对扑上来的一名蒙古骑兵，他没有退，而是像野兽一样扑上去，用剩下的半截枪管狠狠捅进对方的眼窝。

“啊……”

蒙古兵惨叫着倒下，两人滚作一团。

赵铁柱的力气也耗尽了，他被对方死死掐住脖子，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张开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撕咬。 像狼一样撕咬。

温热的鲜血喷进嘴里，腥咸，恶心，却也带着生的希望。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刺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 石头碎了，就用头盔撞。 手断了，就用牙齿咬。 腿断了，就抱着敌人的腿让他走不动道。

这不再是军队与军队的交锋。 这是两个种族、两种文明在泥潭中最野蛮的摔跤。

朱烨拄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战刀，站在尸堆顶端。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脸上全是血污，己经看不清容貌。

但他依然站着。 那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亮得吓人。

“别停……”

朱烨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钻心的狠劲：

“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给老子……捅！！”

……

两里外。

王保保依然骑在那匹名为“黑旋风”的神驹上。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那双看透了战场风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

王保保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崩溃的颤音：

“为什么还不倒？”

“为什么还不逃？”

按照他打了一辈子仗的经验，步兵在平原上被数倍于己的骑兵包围，只要一个冲锋，阵型一乱，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尤其是这些南人。 在他的印象里，南人虽然火器犀利，但身体孱弱，一旦被近身，就会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群人……

那是失去了“妖法”的南人吗？

他亲眼看到，一个明军士兵被砍断了双腿，却依然死死抱着马腿，让后面的战友把骑兵捅死。 他亲眼看到，一个明军军官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在大笑着把手雷塞进蒙古兵的怀里，同归于尽。

这是一群什么怪物？ 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在没有子弹、没有援军、甚至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

“太师……”

身边的亲卫队长阿鲁台，此刻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凶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弟兄们……怕了。”

王保保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 他引以为傲的蒙古勇士，那些曾经横扫欧亚大陆、视死如归的苍狼子孙…… 此刻，在后退。

战马在不安地踢踏着地面，骑士们握着弯刀的手在犹豫。

面对那群浑身是血、仿佛永远杀不完的“红色恶鬼”，蒙古人的胆气，正在一点点被磨灭。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意义的、被当作牲口一样宰杀的死法。

“不能退！！”

王保保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若是今天这十万大军，被这些个没子弹的步兵给吓退了…… 那大元的脊梁骨，就彻底断了。 从此以后，蒙古人再看到明军的大旗，恐怕连刀都拔不出来！

“苏鲁锭！！”

王保保猛地拔出弯刀，指向中军那面巨大的黑色战旗，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把苏鲁锭大纛给我推上去！！”

（苏鲁锭大纛dào是蒙古的象征，是战神的标志）

“长生天的子孙们！！”

“看着战旗！！”

“战旗所在，即为死地！！”

“谁敢后退一步，灵魂永世不得安宁！！”

“给我冲！！把他们最后一口气给我掐断！！”

……

战场中央。

那面代表着北元最高军权、据说凝聚了成吉思汗战魂的黑色苏鲁锭长枪大纛，在数百名怯薛军的护卫下，缓缓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