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读书全本免费连载
🏠 首页 玄幻 奇幻 武侠 仙侠 都市 历史 军事 游戏 竞技 科幻 灵异 其他 🔥 排行 🆕 新书 🏁 完本
首页 / 玄幻奇幻 / 青山 / 341~342

341~342

8546 字 · 约 21 分钟 · 青山

第341章 放下

佛子無齋,嘉甯十年冬被棄于緣覺寺文殊殿,襁褓中唯有一串星月菩提,一百零八顆。

無齋三歲默誦心經,七歲默誦中論,無師自通。原本是緣覺寺百年難得一見的慧根,卻拒受比丘戒,以沙彌身十二歲出門遊曆,與道庭辯經。

他這一走便是七年,再回緣覺寺時,已爲佛門赢回十七座道觀,三萬三千畝良田。江湖上也人盡皆知,無齋有三問,一問破經,二問破相,三問破心。

但嘉甯三十一年冬,無齋領一百零八沙彌南渡洛城,在老君山道庭腳下陸渾山莊參加文會,意在道家祖庭山腳下,赢得一局。

此次辯經舉世矚目。

無齋臨行前,曾有百餘位京中文人士子在永定門外寫詩賦相送,諸如《青牛聽經引》、《送無齋上人南征陸渾》、《破玄歌》等,火氣十足。

可如此聲勢浩大的一次南渡,無齋卻在陸渾山莊以“無我、有我”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郎。

無齋回來時是悄悄進京的,半個月後,等京城說書人開始講起那段陸渾山莊的故事,衆人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此時此刻,齊斟悟、齊昭甯、沈野等人才知道,原來當初赢了無齋的那個人,就在明瑟樓裏。

而且還是先前那個,一切皆一知半解的人物。

齊斟酌也是第一次聽說此事,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陳迹,驚愕道:“師父,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陳迹誠懇道:“自己說出來稍顯刻意,由别人嘴裏說出來才能顯得高深莫測。”

齊斟酌:“……”

明瑟樓正廳内,所有人看看無齋,又看看陳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琵琶聲也早已停下了。

無齋握着手裏的星月菩提看向陳迹:“恰好今日文會相遇,施主不如與我再辯一場?”

陳迹笑着指向沈野、黃阙、林朝京:“佛子,我們正在開詩會呢,相比辯經,我還是更喜歡詩會一些。”

林朝京微微皺眉,你何時喜歡詩會了?你不是一直在吃東西嗎?

卻聽無齋微笑道:“詩需有感而發,方有靈性。若隻是以一百零六韻與平仄爲規則,随意命題爲根腳,那它便隻是個音韻遊戲,豈不是‘以俗覆真’?這般俗物,不玩也罷。”

陳迹無辜的看向林朝京:“聽到了嗎?不玩也罷。”

齊斟酌低下頭肩膀抖動,小滿噗嗤一聲。

林朝京面色沉了下來,他與無齋解釋道:“佛子,先前不論我等如何勸說陳迹,他都不肯參加詩會,也不肯寫詩,遭我等奚落。如今他這是在套你話,反過來奚落我等,莫要中他奸計。”

無齋恍然:“原來如此……但這詩會确實毫無益處。”

陳迹哈哈一笑,抱拳朗聲道:“無齋大師高見!”

無齋不理林朝京面色,複又轉頭看向陳迹:“陳迹施主,不知你離開陸渾山莊後,可曾想過我的提議?”

陳迹拈起一塊狀元糕:“什麽提議?”

無齋拈佛珠微笑:“我觀施主身具佛性,可願入我佛門?”

陳迹嚼着狀元糕說道:“佛子誤會了,我身上可沒有佛性。”

無齋誠懇道:“衆生皆有佛性,便是一闡提也有佛性,亦能成佛。”

陳迹漫不經心問道:“若有人屠一城、殺十萬人,這個人還能成佛嗎?”

無齋神情一肅,連明瑟樓裏原本在搖晃的燭火都仿佛定住。他不顧身邊衆人疑惑目光,走到陳迹對面,在原本屬于林朝京的桌案後盤坐下來,坐下時,身上月白袈裟騰起,宛如一朵蓮花盛開。

波絲絨紅毯将正廳一分爲二,空座中隻有陳迹與無齋相對而坐。

光輝燭火下,一人月白僧衣,一人黑衣大襟,皆不悲不喜,仿佛兩人是命裏早就注定的對手。

羅追薩迦小和尚忽然說道:“開始了。”

直到這一刻,旁人才意識到,陳迹與無齋的辯經已然開始。

無齋盤坐于桌案後,手挂星月菩提雙手合十,誠懇說道:“陳迹施主,于小僧而言,陸渾山莊那一日的大雪始終沒有停過,一直下到了今天。”

陳迹似有些出神而後輕歎一聲:“于我而言,洛城的那場大雪也沒停過。”

沈野拎起衣擺,在兩人一丈外尋了個空桌案坐下,提筆便寫。

有文人士子好奇道:“沈兄做什麽?”

沈野指了指陳迹與無齋:“自然是将今日辯經一五一十全部記錄下來,諸位,這可是他們二人第二次辯經,不管誰輸誰赢,明日定會傳遍京城,你我身在其中,豈不與有榮焉?後世人看到這場辯經始末,說不定還會記得是我沈野記錄下來的,抱歉了諸位,我搶先一步,獨占這便宜好事。”

齊斟悟意味深長的打量陳迹。

佛子無齋與人辯經,向來以發問破心著稱。若由他發問,他已準備好無數種說辭将你證倒。

那手上的一百零八顆星月菩提,撥動一顆念珠,便是九百念頭生滅。

可現在,陳迹根本沒給無齋發問的機會,隻借了一件小事就将無齋拉入辯經之中,成爲發問者。

無齋撥動着手上的佛珠,撥到某一顆時忽然停下,坦然道:“回答施主的問題,惡人屠一城是否還能成佛?《觀音玄義》有雲,惡人斷修善,不斷性善;佛斷修惡,不斷性惡。施主,惡人隻是做了惡事,并不代表性裏無一絲善,佛陀修身隻是不做惡事,不代表心中無一絲惡。”

陳迹極快道:“佛門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惡人可成佛,因果何在?”

無齋泰然答道:“成佛是自身開悟與頓悟,非是這十方世界的獎賞與善報,佛也并不比人了不起。施主,成佛并非善報。”

沈野低聲道:“妙!”

還沒等齊昭甯體會出這一回答的妙處,陳迹不再跪坐,而是左手撐着竹席,斜坐着調侃道:“佛子,既然我身上本就有佛性,爲何還要再修?”

無齋撥動一顆念珠答道:“佛性如礦中藏金,雖有遮蔽,但本具足。我等修行,不過是将佛性挖掘出來的過程。”

陳迹又拈起一塊狀元糕塞入口中:“佛門既然講萬法皆空,你這礦中金又從何而來?”

無齋再撥動一顆念珠:“施主詭辯。礦中藏金隻是比喻,佛性乃覺悟的可能性,非實體,與空性不二。”

陳迹笑着坐直了身子:“既然萬法空空,衆生無我,佛爲何還要普度衆生?豈不是醫救夢中人?”

衆人精神一震。

又是無我。

陸渾山莊一辯,無我二字幾乎成了無齋心障,如今陳迹再扯回無我,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齊昭甯小聲問自家兄長:“他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佛子怎麽不說話了?”

齊斟悟卻皺眉道:“噤聲!”

明瑟樓中衆人屏氣凝息,知道辯經已至關隘處。

無齋閉眼撥動了十餘顆念珠,才緩緩作答:“施主問佛爲何還要普度衆生。《華嚴經》有雲,以出世心,作入世事。在超脫之前,明知空空亦要全心入世。”

陳迹哈哈一笑:“既然無我,那是誰在普度衆生,誰在積善修輪回,誰在超脫成佛?”

無齋驟然睜眼。

衆人亦是神情一肅,佛子無齋在陸渾山莊便是敗給這一問,而這一問直指佛門吸納信衆的根底,根本無法答。

沈野輕歎道:“一法辯萬法,看來陳迹賢弟是打算用這一問壓佛門三百年了。”

齊昭甯怔怔的看着眼前,仿佛李長歌與佛子就在眼前,也仿佛真實的汴梁四夢也在眼前。

過去,現在,未來。

如虛幻泡影,又如露如電。

然而就在此時,無齋拈佛珠微笑回答:“陳迹施主,貪念、嗔念、癡念組成‘我’,世人皆願銀錢歸‘我’、美女歸‘我’、權柄歸‘我’,此乃開悟之絆腳石。行善施德之事,便是要将自己執念的東西施出去,從自己身上斬掉。施主,佛門教人積善行德,并非爲了修來世福報,而是爲了斬去貪嗔癡我執,成就無我,萬法空空。”

原本正在記錄辯經的沈野愕然擡頭,手中的毛筆也停了下來數月不見,無齋竟将這一問給補上了!

難怪無齋見陳迹依然敢坦然迎戰,不知無齋等這一日,等了多久。

所有人看向陳迹。

齊昭雲輕聲道:“昭甯,這一次,李長歌要輸了。”

寂靜中,陳迹緩緩起身,跨過紅毯立于無齋桌案前。

明瑟樓裏的燭火将他的身影投在無齋身上,無齋隻能仰頭看來。

陳迹平靜問道:“何爲無我?”

無齋不悲不喜掐動念珠:“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陳迹再問:“爲何要修無我?”

無齋再回答道:“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施主,唯有放下我執,才能看破這世間真相,當你心中沒了‘我’的執念,旁人罵你、辱你、謗你,你又怎會有煩惱呢?”

沈野下筆越來越重。

佛門教義是一個不斷補足的過程,從緣起無我到空性,從空性再到阿賴耶識,皆是一代代高僧爲教義打的補子,爲的便是使自身無懈可擊。

無齋此次滴水不漏,愈發圓融。

‘無我’一念,已無破綻。

可下一刻,陳迹露出一絲微笑:“誰在與我辯無我?”

無齋怔在原地。

誰在辯無我?我。

齊斟酌疑惑道:“什麽意思,無齋怎麽不說話,又被辯倒了?”

“妙啊,”沈野深深吸了口氣,笑着解釋道:“上一次,陳迹賢弟跳出無我,直指佛門納信衆之根底,如今無齋想出了應對之法。于是陳迹再次跳出無我,直指無齋尋人辯經的行徑:既然無我無相,既然萬法皆空,那麽辯經求赢亦是執念、雜念,當斬去才是。”

“無齋這些年在佛道之争中辯下赫赫威名,奪道庭産業,辯得道庭哀嚎遍野,已與佛道真谛偏離甚遠。若他真的修無我,便該不辯,不争。”

“無齋若堅持說無我,那便證明他這些年做的事,滿盤皆錯。之後再每與人辯一次,便再錯一分。”

“陳迹賢弟要斷了無齋修行路。”

林朝京低頭琢磨片刻:“不對,佛道之争乃是争個道理,道理越辯越明。”

沈野笑道:“若斬去執念,你自錯你的,我自對我的,何須辯?何須赢?”

桌案後,無齋面色變了數變。

時而金剛怒目,時而菩薩低眉,人相,我相,衆生相,壽者相,次第變幻。

人相,對他人的執着。

我相,對自我的執着。

衆生相,對衆生的執着。

壽者相,對生的執着。

就在此時,陳迹低頭面對無齋,輕聲道:“放下。”

這一聲雖不洪亮,卻如當頭棒喝。

刹那間,無齋突然俯身吐出一口血來,染紅月白袈裟,背後若隐若現的光華漸漸暗淡。

燈火輝煌的明瑟樓中,燭火無風自動,竟轉瞬熄了一半,廣池之中的錦鯉也向遠處四散。

沈野面色一變:“佛子跌境了。”

無齋修得是思辯門徑,辯得越多、赢得越多,修行境界便越高。如今被人誅心,竟連修行境界也穩不住。

沈野起身要去扶無齋,無齋卻擡手止住,自己緩緩撐起身子。

他面對陳迹雙手合十:“多謝佛陀開悟,小僧這就回緣覺寺修閉口禅,再不與人辯經。”

沈野歎息一聲:“佛子何必?”

無齋不答,隻擦了擦嘴角鮮血,起身往外走去。

來時月白袈裟一塵不染,走時心境蒙塵,這一夜,他不該來。

齊斟酌看着無齋遠去的背影,疑惑回頭:“沈野兄爲何說‘佛子何必’?”

沈野解釋道:“無齋佛子最後說‘多謝佛陀開悟’,看似将陳迹擡到佛陀的高度,實則意指佛陀借陳迹之身點出自己修行錯處,而不是‘陳迹’赢了他。他這是要舍了自己,爲佛門挽回三分顔面,也算是爲佛門機關算盡了。”

衆人沉默不語。

齊昭甯轉頭看向陳迹,心裏有諸多話想問,卻一時間問不出口。

陳迹卻像沒事人似的,轉頭問齊斟酌:“此間事了,是不是可以去和羽林軍的兄弟喝酒了?”

齊斟酌回過神來:“走走走。”

陳迹低聲交代小滿:“羽林軍那邊都是軍漢你先回陳府。”

說罷,陳迹在前,齊斟酌在後,兩人跨過門檻走入月光下。

小和尚追了出去:“等等我!”

(本章完)

第342章 四十九重天

陳迹走了。

衆人看着陳迹與小和尚說說笑笑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們想留陳迹聊聊方才的辯經,爲什麽惡人能成佛?事前有沒有想到會和無齋第二次辯經?有沒有提前準備過?

可還沒等他們想好,陳迹已走遠。

齊斟悟站在明瑟樓裏,回頭看着正廳裏熄滅了一半的燭火:“今日之事鬧大了,陳迹賢弟斷了緣覺寺一條修行門徑。”

齊昭甯疑惑道:“哥,不至于吧,輸了一場辯經而已。”

齊斟悟搖搖頭:“隻要‘無我’不改,往後這辯經門徑,世人皆可修,唯獨佛門不能修。”

沈野坐在桌案後哈哈一笑:“齊大人,這是因爲佛門将自己立得太高了,可高處不勝寒。今日陳迹賢弟雖沒有在文會上留下任何一首詩,但這場辯經足以讓此次文會名垂千古,後世之人說起時,這便是明瑟樓公案了。”

林朝京不願繼續聽陳迹之事,坐回桌案後說道:“莫管他們,咱們還是繼續文會吧,方才該誰寫詩了,詩鍾是不是也該重新計時?”

可沈野拈起自己寫滿的宣紙,站起身來:“諸位盡興,在下也要告辭了。”

林朝京挽留道:“沈兄何不再逗留片刻,我等文會才進行一半。”

沈野哈哈一笑:“佛子都說了文會乃‘以俗覆真’,沈某哪裏還有臉面再做這種俗事?沈某往後不再參加文會了,咱們以後隻喝酒,不作詩。”

林朝京面上有些挂不住仍舊挽留道:“那咱們就隻喝酒。”

沈野搖頭:“我還得趕去文遠書局刊印這辯經過程,好叫天下人都知道此間盛事,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說罷,沈野頭也不回的走了,連同以他馬首是瞻的南方文人士子也走了大半,明瑟樓裏空空蕩蕩。

齊昭甯站在門檻處望着遠處通幽小徑,直到此刻方回過神來看向齊昭雲:“姐,他真是李長歌?”

齊昭雲無奈道:“你還是叫他陳迹好了,人家有自己的名字。”

齊昭甯來了興緻:“那你說,汴梁四夢若有續,我豈不是也會出現在戲中?上一次李長歌和郡主……”

說到此處,她忽然意識到,在汴梁四夢裏庶子李長歌的故事裏還有另外一位主角。

李長歌牽着缰繩,走過陸渾山莊那條幽暗漫長的一線天,穿過潑天的風雪,令人動容。李長歌之所以辯經,也是要爲郡主求得黃山道庭的仙藥。

而她,齊昭甯,哪怕出現在新的故事裏,也不過是個旁觀者。

齊昭甯小聲嘀咕道:“郡主……靖王明明是謀逆大罪,陛下爲何不直接賜死她竟還讓她活着?姐姐,她隻要還活着,李長歌的心裏隻會是她吧?”

齊昭雲面色一變,語氣嚴厲起來:“昭甯,生死大事,豈能因一人好惡而定?那是一條人命。”

齊昭甯翻了個白眼:“是他們自己要謀逆,又不是我撺掇的。”

齊昭雲神情無奈道:“昭甯,莫要任性了。既然他是你的意中人,爺爺又中意他,你隻需順其自然就好。”

齊昭甯賭氣道:“我何時說他是我的意中人了?他是他,李長歌是李長歌,不一樣!而且他爲郡主做了那麽多事,卻什麽都沒爲我做過,憑什麽?”

齊昭雲瞥她一眼:“那讓真珠與他定親好了。”

齊昭甯挑起纖細的眉毛,下意識道:“齊真珠憑什麽……不說了,我以後也不參加文會了,皆是些俗不可耐的詩詞。”

此時,林朝京坐在桌案剛要開口祝酒,卻見齊昭甯提着粉色的裙裾,領着丫鬟出了明瑟樓。而齊昭雲與黃阙對視一眼,也一前一後默契的離開了明瑟樓。

文會不歡而散。

……

……

齊家竹林曲徑中。

齊斟酌興緻勃勃道:“師父,你竟然還有這一手!”

“剛剛我都以爲你辯經要輸了,結果無齋一口血噴出來,竟然從尋道境跌到先天境,我還頭一次見行官跌境!”

“早知道有這麽一出好戲,我就該去喊姐夫他們一起來看!”

齊斟酌在錦鯉園的幽深小徑上喋喋不休,說到起興處,竟還停下來學着陳迹方才的樣子輕聲說道:“放下。”

陳迹無奈看去:“差不多得了。”

齊斟酌哈哈一笑:“等會兒我還要給姐夫他們學一下。對了,茶館說書先生講的故事我也聽過,那天你真的給郡主牽馬……”

說到此處,齊斟酌漸漸斂起笑容,終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陳迹在一片竹林旁站定,對齊斟酌說道:“你先去喝酒,我和雲州佛子久别重逢,想單獨說幾句話。”

“啊,好好好,我先去喝酒,”齊斟酌轉身落荒而逃。

待齊斟酌遠去,陳迹轉頭看向小和尚:“在緣覺寺還住得慣嗎?”

小和尚碎碎念的抱怨道:“住不慣。緣覺寺規矩也太多了些,每日寅時就要起床去大雄寶殿上早課,還得按戒臘排位置站,站錯了就得受罰。一大群僧人一起誦經一個時辰才能吃飯,吃完飯又得抄寫經文。抄完經文再坐禅兩個時辰,坐完禅還要背誦經文,背錯的就得一直跪着……全然不像在王府的時候,真賴在床上也沒人管的。”

陳迹失笑道:“你是雲州來的佛子啊,也要和他們一樣嗎?”

小和尚低頭嘀咕道:“我也是這麽說的啊,可我每次這麽說,老和尚就給我說衆生平等,我辯不過他們……要不你去幫我和老和尚辯一辯吧,他肯定辯不過你。”

陳迹哈哈一笑:“我怕到了他們的地盤,他們辯不過我,會忍不住動手打我。”

“也是,”小和尚嘀咕道:“可佛法講究頓悟,清晨寅時都還沒睡醒呢怎麽頓悟。而且我在緣覺寺也沒什麽朋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陳迹好奇道:“因爲你的他心通能看到他們心底的惡,所以沒法和他們做朋友?”

小和尚搖搖頭:“不,是他們怕我,所以不願和我做朋友。”

陳迹懂了。

小和尚看着頭頂的月亮感慨道:“有幾個人的心底經得起直視呢?前陣子,有個官吏攜親眷去緣覺寺上香,當官的希望夫人早點死,夫人也希望當官的早點死,你說這對夫妻奇怪不奇怪?廟裏的和尚有着一顆求财的心,殺人如麻者來廟裏求菩薩保佑。”

陳迹不再說話,隻站在月色下的竹林旁靜靜聽着小和尚的抱怨。他轉頭看着身旁天真無邪的小和尚,隻覺得對方身在泥潭煉獄之中。

能看見他人心底,也是一種煩惱。

小和尚低聲感慨:“我要是沒有他心通就好了。”

陳迹忽然問道:“小和尚,我心底的惡是什麽?”

小和尚看向他:“你心底的不是惡,是苦。”

陳迹怔住。

不知爲何,當提及陳迹心底之事時,小和尚的天真無邪便收斂起來,仿佛一刹那長大了。

他望着遠處出神道:“你方才還叫無齋放下,自己卻背着像岡仁波齊那麽大的一座高山。施主,若是山太高了,雄鷹都不會飛上去的,山上隻有神,沒有人。”

陳迹久久不語。

小和尚回頭看他:“何不放下?”

陳迹平靜道:“若能放下,我也去當和尚了。”

小和尚搖搖頭:“很多人就是因爲放不下,才去當和尚。若真能随随便便放下,哪還用當和尚呢。”

陳迹思索道:“難道我真該去當和尚?”

小和尚想了想:“那你來緣覺寺吧,你膽子大,可以半夜帶我偷偷翻牆出去玩。”

兩人相視一眼,而後突然一起仰頭哈哈大笑,笑得停不下來,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然而小和尚漸漸收了笑容,他指着陳迹的心口認真說道:“施主,可那并不全是情愛。”

陳迹聽着竹林摩挲的沙沙聲,許久後輕聲說道:“我知道。”

他在竹林旁尋了一塊草地坐下,擡頭看着小和尚轉了話題:“要不你從緣覺寺搬出來吧,我家院子的東西廂房還空着呢。”

小和尚眼睛一亮,複又暗淡下來。

他不顧自己身上的月白袈裟,學着陳迹坐在草上:“不行的,我是密宗在甯朝的質子,想住哪又不是自己說了算的。監寺僧若是哪天見不着我,說不定還要請朝廷發海捕文書抓我。來京城之後,我每天都想回到洛城,可還沒等回去,就聽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難爲你了。”

陳迹擡頭看着天上月亮:“還好吧,也沒那麽難熬。”

小和尚疑惑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以爲你是已經斬了貪、嗔二字,我師父說,世間凡人能斬其一便很了不起。可現在再仔細看你,卻發現你是身有殘缺,好似天生就沒有貪與嗔,隻剩下一個癡字。癡便是執,無齋最避諱的就是一個‘執’字,偏偏你命裏就隻剩下一個‘執’字了……無論如何也斬不掉的。”

陳迹哈哈一笑:“斬不掉便不斬吧,全都斬了豈不是沒了人味兒?對了,能給我說說,靖王生前在想什麽嗎?”

小和尚搖搖頭:“不可說,我師父說過,哪怕有宿世因緣也不可将他人心念指名點姓的告訴第三人,不然便會沾染業力。這種指名點姓并非隐去姓名即可,而是我隻要一說出來你就能知道是誰,便會有因果。曾有西域僧人濫用他心通遭人毒殺,這便是業報。而且,靖王也有紫氣萦繞體外,看不穿的。”

陳迹也幹脆利落:“那便不問了。”

小和尚開心的笑了:“你和緣覺寺的大和尚不一樣,每次官貴來燒香拜佛,他們就想讓我躲在大雄寶殿的側殿,偷偷看一下那些大官心裏在想什麽。徐閣老來的時候是這樣,陳閣老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可閣老們有紫氣萦繞體外,什麽都看不到。後來他們不甘心,便又想讓我看看不大不小的官,我不願說,他們就故意強迫我上早課、抄經書,還說,隻要我願意幫他們看人心,就可以免去這些瑣事。”

陳迹皺眉道:“我來想辦法幫你離開緣覺寺。”

小和尚眼睛一亮:“真的嗎。”

繼而,小和尚目光又暗下去:“别了,你身上背的已經夠多,莫再管我。我不是跟你客氣啊,我是質子,隻能在緣覺寺修行。”

陳迹看了小和尚一眼,不再糾纏此事:“你是從四十九重天下來的,能和我說說四十九重天嗎?”

這是陳迹最接近四十九重天的時刻,他沒法問旁人,隻能問這位小和尚。

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四十九重天便像是一個魔咒日日夜夜纏着他,可他來的地方,分明不像人們口中所說的四十九重天啊。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爲陳迹說起:“人人都說我是從兜率天下來的,可我還沒有開悟,一點都記不得自己從哪來,爲何而來,要到哪去。我問師父師父卻讓我來中原,自己尋找原因。”

陳迹意外,他從地上随手揪了一根雜草在手裏搓動着:“茫茫人海,什麽都不知道該怎麽找?”

小和尚尴尬道:“我也是這麽想的嘛,可師父說,若是這一世找不到,就下一世繼續找,直到找到爲止。他還說,我已經找了三世,若果這第三世還找不到,那就第四世、第五世……第十世,總能找到的。”

陳迹感到奇怪:“奇怪,這麽找什麽時候是個頭,難道從四十九重天下來都會失去曾經的記憶?”

小和尚趕忙糾正:“不不不,隻有轉世的佛子會這樣,徐術師兄就不是,他記得清楚着呢。緣覺寺的老和尚天天勸他好好修行,早日回到四十九重天,他嘴上也說好好好,但心裏一點……差點說漏嘴了,不能說的。反正他不光自己不想回去,還勸我也不要回去。”

陳迹哭笑不得:“你先等會兒,你以後不能喊他師兄,你得喊他師叔,不然你就比我高一輩了。”

小和尚噢了一聲:“好。”

倒是很聽勸。

陳迹疑惑道:“你們二人都是從四十九重天下來的,爲什麽他能有記憶,你卻沒有?”

小和尚坦然道:“我也羨慕他啊,就拿這事問他。可他說這世界公平得很,他雖然有記憶,但他沒有與生俱來的天賦神通,我雖然沒記憶,可我有神通,不用羨慕他。”

陳迹低頭思索,徐術已然将兩人‘區别’道出。對方似乎也道出,從四十九重天下來的方法,并不止一種。

可爲什麽徐術不願回四十九重天,還勸小和尚也不要回?

(本章完)

《青山》— 會說話的肘子 著。本章节 341~342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8546 字 · 约 2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我的本章笔记
17px

© 云端读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