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别有用心

齐昭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那具被拼凑完整的尸体上。

尸体碎块之间的接缝清晰可见，皮肤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被水泡得发白肿胀，有的已经开始发黑腐烂。

但尸体整体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齐昭想了想，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纸，根据拼凑出的尸体特征，提笔画了一幅人像。

死者身形中等，身高约五尺二寸，体态偏瘦，发质粗糙，指甲有磨损，指尖有薄茧，像是常年劳作之人。

她画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又将死者的面部轮廓尽可能还原出来。

虽然面部被毁，但骨骼结构还在，这是齐老鬼教给她的本事，根据颅骨的形状，五官分布及皮肤状态，推算出面部被毁死者生前的面貌。

画完之后，她将画像交给瑜安。

瑜安接过画像，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蛮，阿飞，阿远。”瑜安转过身，“你们三个，和齐昭一起拿着这画像，去走访那十一户失踪人家，看有没有能认出来的。”

——

齐昭将那画像又临摹了三份。

接下来的一天，齐昭、阿蛮、阿飞、阿远四人分头行动，拿着画像去走访那十一户失踪人家。

齐昭负责城南的三户。

第一户是个杂货铺，失踪的是铺主的女儿，年方十八，两个月前出门买布，一去不返。

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接过画像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我女儿，”她的声音涩得厉害，“我女儿才十八，个子矮，圆脸，这画像上的人……年纪太大了。”

齐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了第二户。

第二户是个脚夫家，失踪的是脚夫的妻子，二十六岁，一个月前回娘家探亲，再也没有回来。

脚夫刚从码头回来，身上还沾着泥水，他接过画像，看了一眼，摇头。

“我娘子比她矮，比她胖，”他闷声闷气地说，“不是。”

第三户是个裁缝铺，失踪的是裁缝的妹妹，三十五岁，半个月前出门送货，不知所踪。

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他接过画像，看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我妹妹比她年轻，比她高，”他叹了口气，“不是。”

齐昭回到官驿时，阿蛮他们也陆续回来了。

阿蛮坐在台阶上，把画像摊在膝盖上，皱着眉头：“我那边四户，没有一户对得上的。”

阿飞摇头：“我那边两户，也不是。”

阿远点头：“一样。”

十一户失踪人家，没有一户的失踪女子身形及年龄与死者完全相符。

齐昭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那就让韩守正把排查范围扩大到一年内。”

——

韩守正办事还算利索，三天后，新的排查结果送到了官驿。

一年的失踪女性，共计三十七人。

然而结果同样令人沮丧。

年龄相近的，身形对不上；身形相近的，年龄对不上。

三十七份卷宗，没有一份能与死者完全相符。

齐昭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会不会……”南宫长传站在桌边，迟疑着开口，“死者并非长安人士？”

齐昭抬起头，看着他。

南宫长传继续说：“如果死者是路过长安的外地人，或者是刚刚搬来长安不久的，那长安府的失踪卷宗里没有她的记录，也是合理的。”

阿蛮皱眉：“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案子就更没头绪了。连死者的身份都查不到，还怎么查？”

南宫长传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街市的喧嚣声。

齐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验尸房里那具被拼凑完整的尸体，像是凭空出现在长安城的，没有来处，没有归处，只有那些被切成一块块的碎肉，和被雨水从泥土里冲刷出来的人头。

那些碎块在齐昭脑海中浮现，头颅、手臂、躯干、腿脚，一块一块，散落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城门口的水井边，城南的枯井里，城东的垃圾堆，城北的河沟，城西的荒地，城中废弃的老宅。

每一个发现碎块的地方，都围满了惊恐的百姓，都有人在交头接耳，都有人在指指点点。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昭睁开眼。

“既然无法从死者入手，”她缓缓开口，“那就从凶手入手。”

“从凶手入手？”阿蛮皱眉，“可我们对凶手一无所知，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入手？”

“之前我们提出过一个疑问。”齐昭站起身，走到正厅中央，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凶手为什么要分尸？为什么要把碎块散落在城中各处？为什么要把人头埋在城门口那种地方？又似乎暗中故意引人一日日发现？”

“如果能想明白凶手的用意，”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几人脸上，“或许就能找到突破点。”

阿蛮想了想：“凶手会不会是为了混淆视听？让官府查不到死者的身份？”

齐昭摇了摇头：“那他把脸划花就够了，何必费那么大劲分尸？”

南宫长传沉吟片刻：“也许是为了方便运输？把尸体切碎，更容易搬运和藏匿？”

“有这个可能，”齐昭点头，“但为什么要把碎块散落在长安城各个角落？如果只是为了藏匿，全部埋在一个地方不是更隐蔽？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干净。”

阿蛮又想了想：“会不会是为了泄愤？凶手对死者恨之入骨，所以要把她切成碎片，扔得到处都是？”

“也许是为了制造恐慌。”阿飞说，“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人在杀人分尸，让百姓陷入恐惧。”

“也许是为了挑衅官府。”阿远补充，“把碎块扔在城里各处，就是在向官府宣战。”

几人各自做了几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

正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几人各自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瑞王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的思维都太常规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有没有想过，凶手的思维可能并非常人所能理解？”

阿蛮抬头看着他，皱了皱眉：“那王爷觉得，凶手的思维是什么？”

瑞王笑了笑，走到桌边，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凶手如此大费周章，”他看着齐昭，“或许是为了享受某种……成就感。”

“什么样的成就感？”齐昭问。

“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的成就感。”瑞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把尸体切成碎块，散落在城中各处，一日一日被人发现。”

“每一次发现，都会引起百姓的恐慌，都会让官府焦头烂额。”

“而凶手呢？”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看着自己造成的混乱，享受着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又或者，”他的目光微微闪动，“是享受那种复仇的快感。把受害者的尸体公开处刑，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下场。”

阿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王爷怎么能懂得这种奇怪的想法？”

瑞王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齐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

“王爷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急促，眼睛却亮了起来。

“凶手把碎块散落在城中各处，又故意让它们一日一日被发现，”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不是为了藏，而是为了……展示。”

“那么每一次发现尸块，凶手都有可能出现在现场。”

正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南宫长传眼睛一亮：“你是说，凶手会去围观？”

“对。”齐昭停下脚步，转过身，“如果凶手的心理真如王爷所说，那他一定不会错过自己的‘作品’被发现的时刻。”

“每次有人发现碎块，每次官府的人赶到现场，每次百姓围观议论……凶手很可能就在其中。”

阿蛮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可是现在尸体的所有部位都已经被找到了，过去的现场也无法追溯，就算知道这点，又该怎么排查？”

齐昭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

夕阳从窗格斜照进来，将她半边脸映得金黄，另半边隐没在阴影中。

“如果凶手真是这种心理，”她缓缓开口，“那么他最无法接受的事情是什么？”

瑞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他最无法接受的，”他接道，“应该是自己的所为无人在意。”

“或者是，”他顿了顿，“有人盖过了他的风头。”

阿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齐昭和瑞王对视了一眼。

“意思是，”齐昭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们也来造一场分尸案。”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阿蛮瞪大了眼睛：“阿昭，你在说什么？”

瑜安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齐昭，又看了看瑞王，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审视。

“你们俩想干什么？”她淡淡问。

齐昭走到瑜安面前，站定。

“公主，”她说，“我要引蛇出洞。”

齐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如果凶手需要的是关注，是围观者的恐慌，是成就感……

“那我们就用一个更大的风头压住他，让他觉得自己的作品无人在意，让他不甘心，让他忍不住跳出来。”

“等他跳出来的时候……”瑜安接话。

“就是他落网的时候。”齐昭点头。

瑜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法子太险。”她说，“万一他不跳出来呢？万一他看穿了呢？”

“他不会看穿的。”瑞王在一旁幽幽开口，“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忽视。你越是在他面前搞个大动静，他越是不甘心。”

“而且，”齐昭接话，“如果他真的不跳出来，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无非是多了一场虚惊，事后解释清楚就是了。”

瑜安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在正厅里踱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具体怎么做？”她问。

齐昭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一条一条，将计划写在纸上。

“第一步，选一个地点。”她一边写一边说，“要选一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最好是闹市，这样才能引起足够的关注。”

“第二步，准备道具。”她抬起头，“不需要真的杀人分尸，用猪血和动物内脏代替就行。关键是逼真，不能让百姓看出破绽。”

“第三步，安排人手。”她继续写，“阿飞阿远负责埋尸块，阿蛮负责暗中引导百姓发现，公主负责主持调查，我负责验尸。”

“第四步，散布消息。”她放下笔，“发现尸块之后，立刻在城中散布消息，越夸张越好，越惊悚越好，要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又发生了一起分尸案。”

“第五步，守株待兔。”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在所有发现现场安排人手，密切注意围观人群中的可疑人物。”

“观察几次现场出现的相同面孔，排查信息，我们就能找出凶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阿蛮第一个开口，眼睛亮晶晶的：“这法子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阿飞和阿远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南宫长传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个计划虽然可行，但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我们需要官府的配合。如果府衙不配合，我们很难在闹市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第二，就算凶手出现了，我们怎么判断哪一个是凶手？围观的百姓那么多，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齐昭点了点头：“这两个问题，我都有考虑。”

她看向瑜安：“官府那边，需要公主出面。韩守正不敢不配合。”

瑜安点了点头。

“至于怎么判断凶手……”齐昭看向瑞王。

瑞王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