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消失在夜色里,小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未有丝毫松懈。
这盘棋太大,落子需悄无声息。
他之所以没有当场相认,正是因为他深知,这夜色里藏着的眼睛,远不止一双。
此刻任何看似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在暗处掀起惊涛骇浪,被人顺藤摸瓜,追本溯源。
他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冬日初凝的薄冰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所以只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他是陪着红菱公主游山玩水的闲散富家翁,恣意快活。
暗地里,他要做的,却是偷天换日,搅动风云的大手笔。
只待他与红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漠北的风沙里,那枚被他暂时闲置的棋子,才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挪到它该去的位置上。
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便是继续扮演好那个不问世事、只知风月的江湖客。
陪着身边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看一看这号称大好河山的北邙,究竟是何等风光。
瑞禾堂的旗号,已在筹备之中,即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竖起第一面。
要找的那个人,也已如网中之鱼,只待一个收网的时机。
万事俱备,似乎只剩下东风与闲情。
只是这北邙,入目皆是荒凉,黄沙漫漫,枯草连天,实在与“大好河山”四字相去甚远。
红菱的兴致却丝毫不减。
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只要有小乙哥在身边,哪怕是这漫天黄沙,亦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马车在官道上兜兜转转,扬起一路烟尘,最终还是驶回了那座萨鲁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如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蛰伏在天地之间。
二人未在城中停留,径直策马,入了那座气氛森严的皇城。
“父皇,我们回来啦。”
红菱那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像一抹明媚的春色,瞬间便融化了宫殿的肃穆与沉寂。
“您瞧,这是我和小乙哥给您买的礼物。”
她献宝似的捧上一个包裹,眉眼弯成了月牙,脸上写满了快活与得意。
“哈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南宫桀爽朗的大笑声在殿内回荡,这位北邙君主褪去了君王的威严,此刻只是一位寻常的慈父。
“朕还以为你们在外面玩疯了,快要把我这个父皇给忘了呢。”
他的话语里,带着三分佯装的嗔怪,七分真实的想念。
“父皇,女儿日日夜夜都惦记着您呢。”
红菱几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南宫桀的胳膊,撒娇的本领早已浑然天成。
“都去了哪些地方啊?”
南宫桀拉着女儿坐下,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中满是宠溺。
红菱便如一只出了笼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这一路上的新奇见闻,南宫桀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两声畅快的笑。
唯有小乙,安静地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身在此处,神游天外。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是那日在深山古洞之中,那位形如枯槁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谶语。
那句话,像一道挥之不去的符咒,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小乙,你在想什么?”
南宫桀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倏地从女儿的笑脸上移开,落在了小乙那张沉静的脸上。
“怎么如此入神?”
小乙心中陡然一凛,面上却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拱了拱手。
“陛下恕罪,小乙许是有些倦了,又看您和红菱聊得那般火热,一时插不上话,便走了神。”
南宫桀摆了摆手,眼底深处的探究之色一闪而逝,并未深究。
“好了,你们一路奔波,都累了。”
“快回去好生歇息吧。”
他顿了一顿,声音恢复了君主的沉稳,再次望向小乙。
“小乙啊,等你休息好了,再进宫来找朕。”
“朕还有些事,要与你商量。”
这最后一句话,便不再是长辈的关怀,而是君王的旨意。
“是,小乙遵命。”
小乙起身,躬身应道,姿态无可指摘。
“父皇!”
红菱却忽然急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不许让小乙哥入朝为官。”
“您自己每天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我可不想让小乙哥和您一样。”
她嘟着嘴,语气里满是护犊子似的蛮横与担忧。
南宫桀闻言,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傻孩子,男儿大丈夫,志在四方,难不成要让他每日都窝在府中,陪你这黄毛丫头不成?”
“好了,休要多言,快回去吧。”
红菱终究不敢再顶撞父皇,只是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拉起小乙的手,便快步走出了大殿,像是在用脚步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一夜无话。
舟车劳顿的疲乏被尽数洗去,但压在心头的那份重担,却丝毫未减。
晨光熹微,小乙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问道。
“红菱,咱们什么时候去拜访你的两位舅舅?”
红菱昨日的闷气早已烟消云散,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脆生生地答道。
“今日就去,怎么样?”
小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好,我这就让钱柜去准备一份厚礼。”
白家府邸,算不得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寻常富贵人家没有的森严之气。
红菱的两位舅舅,白家现任家主白敬,与他的二弟白肃,皆是身形魁梧的汉子,眉宇间浸润着圆滑之气。
他们曾是南宫桀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萨鲁城近半的粮草,都攥在这兄弟二人手中。
只不过被南宫傲从中作梗,将他们的生意连根拔起。
对于自己外甥女带来的这个驸马,他们言语间虽客气,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
小乙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先是让钱柜将备好的厚礼奉上,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待红菱兴高采烈地将瑞禾堂的宏大构想讲完,白家兄弟二人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端着茶杯,沉默不语。
小乙也不着急,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只是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轻轻推到了桌案中央。
“瑞禾堂将来在整个北邙的所有生意,白家,占三成干股。”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白敬与白肃猛地抬起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三成干股。
这手笔,哪里像是在谈生意,分明就是用金山银海来收买人心。
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手笔?
良久,白敬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盯着小乙,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乙,你是个有魄力的人。”
“这份诚意,我们兄弟二人,心领了。”
“但这三成干股,我们不能要。”
“看在红菱的份上,这瑞禾堂的事,我们兄弟也会帮你。”
小乙却是微微一笑,又将那份契书推了回去。
“两位舅舅,这不是生意,而是小乙的一份心意。”
“我来北邙,所图甚大,将来,怕是会有许多地方,要仰仗白家的声威。”
白肃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好!”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们兄弟若是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三成干股,我们收下。”
小乙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兄弟二人,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两位舅舅厚爱,小乙,愧领了。”
“咱们今后都是一家人,还需守望相助才是。”
《解差传》— 爱咬铅笔头 著。本章节 第29章 合伙人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585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云端读书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