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枚足以令北邙朝野翻覆的传国印信被重新收入怀中时,小乙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终于稳稳落回了胸腔。
顺利从这头蛰伏多年的宗室猛虎口中夺下内库的掌控权,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
在方才那场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中,面对着荣亲王南宫覃近乎声色俱厉的百般责问与试探,小乙始终咬紧牙关。
他最终也还是没有向这位权倾朝野的亲王吐露半点关于印信来历的真相。
并非是他生性多疑不愿说,而是这背后的牵扯实在太大,大到了他根本不能说。
那是一桩深埋于岁月长河中的惊天隐秘,一旦宣之于口,其引发的滔天巨浪与惨烈后果,是这世上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沉重代价。
南宫覃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乙,今天本王将这干系到北邙国运的内库交于你手中,是希望你可以为这天下尽心尽力,经营好我北邙的国本。”
这位大权在握的亲王殿下缓缓站直了身躯,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还有些事,本王要作为长辈,郑重地叮嘱你几句。”
小乙微微敛容,收起了先前的锋芒,恭敬地垂下眼帘。
“亲王尽管吩咐。”
南宫覃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小乙的肩头,望向正堂外那渐渐沉入暮色的苍穹。
“先祖当年之所以力排众议设立这庞大的内库,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它可以作为最坚实的后盾,支撑起这至高无上的强大皇权。”
“先祖不愿看到后世子孙因为国库空虚,而被那些把持朝政的鹰犬权臣所胁迫。”
“但你也要记住,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皆是相生相克。”
“同时,这内库也是一把悬在龙椅上方的利剑,是制约皇权肆意妄为的无上工具。”
南宫覃转过头,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小乙的眼睛。
“历朝历代的内库掌管人,除了要担负起这内库开源节流的经营重任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死死盯着这笔庞大财富的流向,监督着内库的每一笔使用。”
“虽说天下人都叫它内库,以为它是皇帝老儿的私产,可是这绝对不代表着它就是皇家可以肆意挥霍的专用之物。”
“这笔钱,是要在天灾人祸之时,用于拯救黎民百姓的真正民生。”
“它绝不可以,也绝不允许成为皇帝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肆意挥霍的工具。”
南宫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金石掷地的决绝。
“你明白了吗?”
小乙听着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辞,心中也不禁对这位传闻中跋扈的亲王生出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是,多谢亲王出言提醒,小乙懂了。”
南宫覃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疲惫至极的神色。
“如今,这一切关乎北邙百年基业的重担,就全数交给你这个年轻人了。”
“本王只希望,你可以真正挺起脊梁,承担得起这份重如泰山的责任。”
小乙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小乙定当粉身碎骨,绝不负亲王今日所托。”
当小乙终于迈出那座森严巍峨的荣亲王府大门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仰起头深深呼吸了几口夹杂着秋日凉意的晚风。
在那座正堂里弥漫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是小乙这几年行走江湖与庙堂以来,许久都不曾真切体会过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尊蹲守在王府门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石狮子,心中暗自凛然。
难怪连那位坐在龙椅上、心思深沉如海的当今陛下,也迟迟无法从这荣亲王手中强行拿走内库的掌控权。
今日一见,看来这位荣亲王南宫覃,还真是个有大智慧、大定力的人物。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胜利果实回到府中后,小乙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便第一时间快步去面见了赵衡。
“叔叔。”
小乙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迫不及待。
屋内茶香袅袅,赵衡正端坐在黄花梨木的棋盘前,与一袭青衫的娄先生安静对弈。
“先生也在啊,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娄先生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喜色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看殿下这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情,看来今天这趟差事,是办得颇为顺利啊。”
小乙快步走到棋桌旁,眼神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炽热光芒。
“叔叔,先生,请看此物。”
小乙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样足以震动朝野的东西,轻轻地摆在了二人面前那纵横交错的棋桌上。
娄先生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斜斜地瞥了一眼那枚印信,便又将视线收回了棋盘之上。
而赵衡更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他手执一枚温润如玉的黑棋,眼睛死死盯着棋盘上的残局,仿佛整个人都已入定,一动未动。
“殿下,这又是从哪阵风里,吹来了一枚如此精致的印信啊?”
娄先生语气轻挑,仿佛那不是什么大权在握的信物,只是一件寻常的把玩物件。
“哈哈,先生莫要说笑,这可是荣亲王亲自交出的内库印信。”
小乙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试图打破这屋内的平静。
“这北邙的内库,如今已经实打实地落到我们手里了!”
小乙的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极为开怀且得意的灿烂笑容。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惊天动地的壮举,定能换来眼前这两位老狐狸的一番由衷夸赞。
却万万没曾想,这二人依旧全神贯注地沉浸在眼前的棋盘之上,竟并无一人为这天大的喜讯而有丝毫动容。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尴尬,小乙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硬。
“怎么,叔叔,娄先生,咱们拿下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难道你们就不觉得高兴吗?”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落子声,赵衡终于将手中那枚捏了许久的黑子重重落在了棋盘的关键气眼之上。
他这才缓缓扭过头来,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如古井无波般的冷冽。
“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去高兴的。”
赵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你此刻倒是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沾沾自喜,那你可曾想好了,明日,你要如何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南宫桀解释这一切?”
赵衡的目光如刀,直刺小乙的心底。
“他这位当朝天子千方百计、处心积虑都没有得逞的事情,却被你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轻而易举地拿下了?”
小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在这位长辈毫不留情的当头棒喝之下,小乙顿时感到一阵深深的失落。
那原本充斥在胸臆之间的得意与骄傲,在这一刻就像是被秋风扫落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解差传》— 爱咬铅笔头 著。本章节 第35章 内库之责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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