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再访南陵水师

离开江南后，小乙带着红菱一路南下，官道上的风尘掩不住两人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

直到那座雄踞赵国最南端的南陵城映入眼帘，海水滔滔的浩大声势才打破了连日来的温婉旖旎。

小乙驻足在城外高坡之上，望着那连绵的营帐和林立的战船，眼神中泛起一丝恍惚。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当年的他，还只是兵部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郎中。

那时初到南陵，为的不过是查勘一桩波谲云诡的军粮失窃案，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岁月流转，如今再踏上这片土地，他的身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再次迈入南陵水师那座透着肃杀之气的大营，一股夹杂着江水腥气与铁甲生冷气息的熟悉味道，瞬间涌上小乙的心头。

还没等他走近中军大帐，前方的校场上便已是甲士如云，刀枪如林。

只见那南陵水师的提督范付清，竟是亲自披挂上阵，领着麾下一众骄兵悍将，浩浩荡荡地列队迎了出来。

沉重的甲片碰撞声中，范付清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深深低下，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末将参见六殿下。”

这一声高呼，中气十足，却又透着几分诚惶诚恐的颤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不休。

小乙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看着这位曾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如今却恭顺如犬的南陵大将，心中冷笑，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范大人，想不到上次南陵一别，你我再见，竟然已是时隔多年啊。”

范付清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额头上隐隐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讨好。

“殿下，末将当年实在是有眼无珠，不知道殿下您的真实身份，多有怠慢之处。”

“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恕末将当年不知之罪啊。”

小乙飒然一笑，上前两步，亲自伸手托住范付清的手臂，将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搀扶了起来。

“范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还提他作甚。”

“小乙今日来此，可不是来翻旧账的，便是专程来探望范大人，再同范大人叙叙昔日的旧情。”

范付清顺势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连连拱手，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末将诚惶诚恐，多谢殿下身在九重天，还记挂着末将这等粗鄙武夫。”

小乙摆了摆手，转身拉过一直安静立在身后的红菱，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范大人不必如此多礼，小乙这次来南陵，并非是为了朝堂上的公事。”

“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小乙的夫人，也是北邙的公主殿下。”

“我们夫妻二人此番南下，纯粹是来游山玩水，恰好路过了这南陵地界，便想着来看看昔日的老友。”

范付清闻言，连忙再次躬身行礼，态度越发恭敬谦卑。

“殿下与公主殿下能大驾光临，承蒙您的惦记，末将当真是感激备至，蓬荜生辉。”

小乙看着范付清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面上始终是一派和煦如春风。

“范大人，不知今晚可否赏个脸，与小乙寻个清净地方，再饮上几杯水酒？”

范付清受宠若惊地搓了搓手，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

“哎呀，殿下，您如此这般折煞末将，末将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小乙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大袖一挥，端的是洒脱不羁。

“那就请吧。”

范付清愣了一下，看了看小乙身后空荡荡的随从，试探性地问道。

“额，殿下，就你我二人？”

小乙停下脚步，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南陵水师的一把手，反问了一句。

“怎么，范大人还嫌少？”

范付清惊出了一身冷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哦，哦，不是不是，末将绝无此意。”

“末将只是觉得，殿下千金之躯，是否需要末将叫几个伶俐的人去伺候着，免得失了体统？”

小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用了，在范大人管辖的这片地界上，难不成还会出什么岔子不成？”

“就你我二人，也不必去什么酒楼画舫了，直接去我们住的那间客栈便是。”

范付清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下，如同跟班一般小心翼翼地随侍在侧。

到了客栈，小乙先是体贴入微地将红菱送到了二楼的上房歇息。

随后，他又特意交代钱柜，务必去张罗一顿南陵最丰盛的海鲜大餐送上去，这才放心地下了楼。

一楼的雅座内，酒菜早已备齐，小乙端起酒杯，冲着对面的范付清遥遥一敬。

“范大人，今日久别重逢，心中高兴，咱们多喝几杯如何？”

范付清赶忙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末将遵命，全凭殿下吩咐。”

小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繁文缛节感到有些厌烦。

“范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又无外人旁听，实在是不必如此多礼。”

“如范大人不弃，还是像先前当年那般，叫我一声小乙如何？”

范付清吓得手一抖，险些将杯中的酒水洒出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如何使得，末将万万不敢僭越。”

小乙将空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

“恕你无罪，是我让你喊的，你莫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范付清见状，知道再推辞便是抗命，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额头上的汗水却是擦了又冒。

“好，既然殿下金口玉言说了，那末将遵命便是。”

“小乙老弟，咱们喝酒。”

这一声老弟喊得极为别扭，但随着杯中烈酒不断下肚，两人之间的气氛倒也逐渐热络了起来。

很快，几坛子南陵特产的烈酒便被二人喝了个底朝天。

此时的范付清，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已然是略微有了几分醉意。

小乙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状似无意地瞥了范付清一眼，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话头。

“范大人，不知你近来在这南陵，日子过得可还好啊？”

范付清打了个酒嗝，放松了些许警惕，叹了口气，言语中透着几分武将的直爽与无奈。

“唉，咱们这南陵天高皇帝远的，没人管束，日子过得倒还算舒坦。”

小乙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可是小乙听闻，自从我去了北邙之后，这临安朝廷里的局势，可是动荡得很啊。”

“不知范大人你这南陵水师，有没有受到什么牵连？”

范付清听到这话，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唉，实不相瞒，我这个南陵水师的统领，虽然远在天边，看似不掺和朝政。”

“可是朝中那些个皇子党羽、达官显贵，想要暗中和我交好、拉拢我的人，可着实是不在少数。”

小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范付清灌了一大口酒，仿佛要把心中的郁结都咽下去，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只不过，范某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这夺嫡的浑水，是万万淌不得的。”

“尤其像我们这等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将，一旦站错了队，一不小心，便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啊。”

小乙闻言，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这范付清倒也不算是个蠢人。

“范大人果然是英明睿智，能在这乱局之中保持清醒，实属难得。”

范付清借着酒劲，看向小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惋惜，忍不住开口探问。

“小乙兄弟，你这堂堂六殿下，去了北邙做了那驸马，岂不是有些太屈才了？”

小乙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慵懒姿态，轻笑着解释。

“范大人有所不知，小乙现在在北邙，可是从来不问朝中政事的。”

“我如今只是一门心思地替陛下打理着内库的生意，说白了，就是变成了一介满身铜臭的商贾。”

“不过你还别说，这不用勾心斗角的日子过得，可是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这不，正是因为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我才能领着夫人一起，出门远游，看遍这大好河山。”

“也正因如此，今日才能在这南陵城，再见到范大人你啊。”

范付清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羡慕，又似是不信，只能附和着赞叹。

“小乙兄弟当真是好兴致，能有这份豁达的心胸，实在令人钦佩。”

“能够远离庙堂之上的那些尔虞我诈、血雨腥风，倒也是难得的轻松自在啊。”

小乙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仿佛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是啊，这不，平日里闲来无事，为了修心养性，我便学着那些和尚们诵经念佛了。”

话音未落，小乙的手腕猛地一翻，动作快若闪电。

只见他从怀中顺势掏出了那本残缺的经书，手腕发力，狠狠地将其甩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本承载着无数秘密与杀机的经书，便如同一块重逾千斤的巨石，稳稳地砸落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杯盘一阵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