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是只属于我的，最完美的作品”

越靠近宫殿，气温越发令人胆寒。

我裹紧衣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空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为黑色，浓重的黑雾在宫殿的尖顶上空聚集，周围的云层里出现亮光，我转过头，突然听到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微愣，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变为木偶的手臂。

“你也被抛弃了啊。”

一道尖锐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我现在每移动一步都很艰难，声音的主人竟然从我的身体穿过，她穿着漂亮的裙子，一副洋娃娃的打扮。

我注意到她的身体维持着透明的状态，她没有形体。

她在我身边飘来飘去，最后兴许是累了，坐在我身边和我聊天。

“她曾经很喜欢我，会经常给我换漂亮衣服，会精心给我打扮。”

“她喜欢抱着我睡觉，晚上做噩梦时会猛地抱紧我。”

“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小姑娘撑起下巴，平静地看向宫殿方向，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我僵硬的胳膊，语气颇有些惋惜：

“看你的样子，恐怕才来这里不久吧？”

“现在只是变成玩具的样子，要不了多久…”

她飘到我跟前，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你就会和我一样，永远被别人遗忘。”

我眨了眨眼睛，倒是没觉得有多可怕。

这一路上遇到不少稀奇事，但我的身边一直有易遇陪着我。

我相信，他不会忘记我。

就像我一直在想着他一样。

云彩离宫殿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摆弄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好不容易适应了木偶的行动方式。

虽然行动缓慢，至少不会留在原地。

我来到宫殿的走廊附近，尽头处出现人影，我慌忙躲进手边的房间里。

关上门的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我说过，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易遇伸手圈住我的脖颈，他柔软的发丝蹭到我的耳朵，我伸手覆盖上他的手背，想要转过身看着他，但他只是维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易遇？”

“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吧。”

士兵谈笑着经过，仅仅一门之隔，似乎将我们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现在需要我。

这就足够了。

这座陌生的宫殿里潜藏着数不清的危险，但我的心从未这样平静过，有易遇在我的身边，就是我的心安之处了。

良久，他拉开和我的距离，脸上又浮现那得体的笑容。

“红桃王后在槌球场里，不用担心，一切快结束了。”

“你想离开这里的，对吗？”

易遇的身躯从手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轻触我的发丝，直到他彻底与空气融为一体。

“穿过西边的长廊，就是槌球场了。”

易遇的尾音消散在空中。

我推开房门，确认方位后，加快了步伐，我有预感，这一切快结束了。

“王后，饶命啊！我不是故意把玫瑰种错的！”

槌球场传来嘈杂的声音，尤其是王后尖锐的“砍头声”分外明显。

“竟敢戏弄我？砍头！砍头！”

说实话，这一场闹剧，完全不想参与啊。

“你是谁？”

一个拽力，我被带到了王后的视线里，她歪了歪脑袋，脸上突然浮现癫狂的表情：

“你终于来看我了？”

但很快，她仿佛确认了什么，猛地尖叫，低下头不断地重复：

“不对，不对，你不是她…”

下一秒，她的红唇扬起一抹骇人的弧度，又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和我一样，都被抛弃了啊。”

到底被谁抛弃了？

但我现在无心思考这个问题，王后抬手往后一挥，命令道：

“我要和她，进行槌球比赛。”

如果是爱丽丝的话，我应该就会答应了。

但事实是，我不会。

“不如，我来替她，如何？”

易遇在我身后缓缓出现，我注意到王后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她在害怕。

“不，再给我一些时间，她就快想起我了。”

易遇的脸上出现一丝可以称得上是怜悯的笑容，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王后一眼，只是像例行公事一样，提醒她：

“王后，这一次，也要结束了。”

黑云笼罩在宫殿上方，久久不散。

我仿佛看到闪电从空中划过，点亮了云层，后来才发现，那是数不清的灵魂。

易遇亲昵地靠近我，他在我耳边喃喃：

“如果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还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天空、宫殿、槌球场都消失不见，我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易遇，他似乎维持不了笑容，我的脸上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

待我想要去确认时，我的唇被他轻柔地吻上。

那是对待珍贵易碎物品般的珍视。

“或许不说再见更好。”

“但请原谅我的私心。”

“再见。”

易遇也隐匿于黑暗中，在他消失的地方，我看到了丝丝光亮。

循着光亮，我的意识渐渐沉入识海。

“爱丽丝，你怎么又换了一个玩具？之前那个不是很喜欢吗？”

“她的款式已经不时髦了，因为她我可是被嘲笑了好多次呢！”

“算了，只是个玩具而已。”

小姑娘的声音近在眼前，我睁开眼睛，发现这是一间很温馨的房间。

床头、书桌上、衣柜里都摆满了玩具，有一些是我熟悉的面孔：戴着奇怪帽子的、留有长长耳朵的，还有…

脸上挂着笑容的。

床头放有一面镜子，我第一次认真打量我自己。

和爱丽丝一模一样的装扮，简直是她的玩具形态。

我想起在仙境遇到的各种生物，他们几乎都在这间房间里，原来他们说的被抛弃…

是被爱丽丝抛弃。

那我为什么能够回来呢？

余光里，我瞥见一本黑色的书，它静静摆在书桌上，无人问津。

我一步一步往书桌方向挪动，移动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衣服上有几个黑脚印，似乎被谁放在脚下踩过，关节处也隐隐作痛。

果然，我也被抛弃了。

因为我不完美。

终于，我移动到了书桌，书籍突然飞了起来，在我眼前徐徐摊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爱丽丝的小女孩，她天真、爱幻想，脑海里充满天马行空的点子，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静静靠在一棵大树上，享受和她的玩具在一起的时光。”

“只是她的朋友们都不理解她：”

“爱丽丝，你都多大了还抱着你的洋娃娃呢！”

“看啊，她的娃娃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真滑稽！”

“面对同伴的嘲笑，爱丽丝想要反驳，这是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

“但笑声愈演愈烈，爱丽丝后退一步，抱紧怀中的娃娃，跑回了家里。”

“她扑在床上，转过身将娃娃举起，自言自语道：”

“他们都不理解我，但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爱丽丝的幻想创造了一处仙境，这里是她非凡想法的具现，她房间的玩具们都在这里生活着，等待他们的朋友爱丽丝。”

“但爱丽丝渐渐长大了，她逐渐厌倦日复一日待在房间里和玩具作伴，她也不再将她的心事分享给玩具。”

“她的房间里堆积着数不清的玩具，而在衣柜最下方的红桃王后，爱丽丝早已忘记她的名字。”

“被遗忘的玩具找不到他们存在的意义，如果人类不需要他们的陪伴，他们又为何而存在呢？”

“玩具们在等待中忘记了初心，他们变得易怒，内心的阴暗面被不断放大。”

“在一个流星划过的夜晚，仙境成了玩具永远的囚笼，他们一天接着一天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得不到的答案。”

“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

“爱丽丝永远会有下一个玩具。”

我久久无言，一股淡淡的悲哀涌上，仙境成为玩具的囚笼，却也成为他们的归宿。

被遗忘的灵魂迷失在仙境，直到彻底消失。

我不去想他人如何，我只想知道易遇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有被爱丽丝想起，但我回来了，这个代价是谁替我承担的？

书本缓缓合上，落到地面发出“砰”的一声，我轻抚书的表面，感受其粗糙的纹理。

“易遇…”

我的手突然陷入书中，从指尖直到将我的手臂吞没，数不清的星辰围绕在我的周围，空中漂浮着发着亮光的球体。

我凑近看，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这是一个微型仙境，一草一木都浓缩在这个玻璃球中，疯帽子、三月兔和睡鼠待在这个玻璃球里，但很明显，他们看不见我。

我转身看向另一个玻璃球，红桃王后依旧在槌球场上角逐，她的脸上看不出之前失意的样子，只是一味地重复“砍头、砍头”。

所谓的仙境，竟成了供人观赏的玩物。

但当我的视线触及角落时，身体整个僵住了，那颗玻璃球里，是爱丽丝的家。

究竟什么才是现实？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玻璃球。

突然，地面开始抖动，易遇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他铅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兴致，食指轻轻点了点：

“你果然，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是最完美的作品，只属于我的…”

“最完美的作品。”

虚空中出现易遇修长的食指，他轻轻触碰我的侧脸，此时此刻，我似乎成为了他的娃娃。

他在这个世界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造物主吗？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逃离仙境。

我从始至终都在他的手心。

但他为何要一次次帮我？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属于他的话。

易遇化作光点进入我所在的玻璃球，在我诧异时猛地抱住我，他的气息依旧让我安心，我却看不透他了。

“易遇，你想要什么？”

明知道他此时脸上受伤的表情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我却无法放任他不管。

我抬起手臂，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相信我吗？”

易遇在我耳边低语，他上扬的尾音似乎有意将他的真心隐藏在话语下，但我知道，他对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我相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易遇呼吸一滞，随后用力吻上我的唇，他吻得很用力，睫毛却不住地颤抖，我只能努力抱紧他来支撑我已经瘫软的双腿。

无数的玻璃球飘浮在我们周围，它们承载了万千世界，那些有名的、无名的，善良的、邪恶的，此时没有分别。

只是某个人的一生而已。

或许我也一直待在一颗玻璃球里，只是我从未发现。

易遇终于松开我，在弥留之际，他的发丝轻轻蹭了蹭我的侧脸，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你的未来，我无法看清。”

“你本应该是我的造物，却衍生出别样的可能。”

话虽这么说，他的脸上却没有不悦，似乎还挺高兴。

“我不愿剥夺你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我甘愿放你离开。”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已解锁身份：造物主的挚爱。”

“已通关《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童话故事，解锁结局：陌上花开。”

易遇弯起嘴角，笑着看着我：

“我们还会再见的…”

“在世界之外。”

我回过神，眼前依旧是那一本黑色的书，书已经摊开，正好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那一篇。

我一时有些恍惚，我现在所在的，真的是现实世界吗？

手机突然传来消息的声音，我拿起一看，一只橙色的小猫闯入我的视线。

“突然看到它，不知怎么，很想和你分享。”

“打扰到你了吗？”

隔着手机屏幕，我似乎能够想象易遇发送消息的表情。

“怎么会，它真可爱！”

“既然这样，想不想见见它？”

“这周四你有时间吗？我也想亲眼确认你是否安好。”

我编辑着消息，无意间窥见手机屏幕上我翘起的嘴角，忙将笑容放下。

“有空的，那我们在哪儿见面？”

“你可以先来医院做个检查，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