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永远无法印证的期待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西西的家庭很普通。

那时候，事情还没有在最坏的结果上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也有过一段幸福而快乐的童年时光。

记得那时候，虽然日子辛苦，但是每一天，她们一家三口都会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吃饭。

桌上笑声不断，和睦而温馨。

西西曾经单纯地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因为她已经很满足了。

哪怕住的地方不大，只是店铺上的二楼小屋，哪怕父母的收入不高，仅仅只能维持生活的基本花销，可是那就是构筑了她人生中最为重要一笔的地方，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

她觉醒了。

其实西西对于父母的情感很复杂，恨是必然的，可是曾经的爱也是真的。

她其实并不想让他们忘记自己，或者说，自己被轻易忘记。

所以苏然在说觉醒者死后，熟悉他的普通人还是忘掉得好时，她反驳了对方。

她非常抵触这样的结局。

自己会死吗？

一定会的。

在她清楚了觉醒者意味着什么，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她就从来没有希冀过能够平平安安活到老。

觉醒者大都是英年早逝，不是不愿意活，而是活不下去。

谁又会想死呢？

至少她不想。

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任你千般抵触，万般逃避，终究还是要面对。

可是至少……也让我们有尊严地稍稍挣扎一下，不是吗？

不至于死得毫无价值。

这就是她唯一的祈求。

看着那熟悉的店铺亮着柔和的灯光，西西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去推开那一扇门。

就像是孤独的飞蛾在漆黑的夜晚看到了温暖的篝火那般。

哪怕前方的高温灼烧着自己的羽翼与身体，可是意志却在驱使着这具身体上前。

去拥抱光明。

“为什么……他们……”

隐约能够看到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两道身影，却给她极为熟悉的感觉。

她自然不会认错的，真的是他们……

“可是……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卖了我，卖了别墅，甚至是丢弃了尊严与人性，你们留在这里，唯独留下了这里，又是为什么……”

有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她想要去上前，她想要去探个究竟，她想要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自从失望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关注过他们，也无心去了解他们的近况，那时候的她认为，他们还是会重蹈覆辙，无药可救。

可是……

“为什么……你们……还开着这家店……”

西西商店……

西西……那是她的乳名。

一间普普通通的杂货店，却是承载了她童年的港湾。

脚在不受控制地上前，眼眶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

万一呢？万一……他们已经改变了，他们已经不再像曾经那般混蛋，他们后悔了，他们重新拾起了作为一位合格父母的爱……

太多的万一，太多的希冀。

她就像是一个缺爱的，从未被人真正爱过的小女孩那般，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想要亲眼目睹这份真相。

如果他们真的变了，这么些年都活在忏悔里，等待着她回家……那么，自己怎么可能会不原谅他们呢？

西西这一刻发现，自己心中的那一份对他们的恨是何等地不堪一击。

又是何等地无力。

她一向严苛要求着自己保持的冷静与淡漠，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一会儿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会认出自己来吗？

应该不会吧？

毕竟以前那会儿，她可不戴眼镜，而且还是留着短发……

现在的她，早就已经和小时候大变样了。

如果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该怎么办？如果他们在自己面前痛哭，上前拥抱住自己，那该怎么办？

自己应该接受吗？

她能够冷静下来，去选择冷漠地无视，并漠然抽身离开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刻的她，也不想要知道。

“嘀嗒！”

转动的指针声响突兀地在街道上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越来越慢。

火红色的发丝是那般地耀眼，面容精致的小女孩从阴影中迈入路灯的光锥之下。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孩，西西瞳孔微缩。

“我记得你……”

这个女孩她见过，而且还是在不久之前！

是那趟回国的飞机上！

“你……”

“大姐姐，你原来还记得我啊！”

米莉·克莱尔希·莫丽娜脸上浮现出了近乎扭曲的病态笑容。

“重新认识一下，你可以叫我——【哭坟人】。”

西西瞳孔微缩。

【哭坟人】？【黄昏之乡】的成员？！

原来如此……可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黄昏之乡】的大多成员其实真实身份一直是个迷，真正显山露水的也只有寥寥几人，最起码，官方记载上，除了【哭坟人】这个称号之外，并未记载过有关她的外貌特征。

“你想要做什么？这里是华夏，在这里乱来，你应该清楚后果吧？”

西西表情警惕了起来，暗暗摆出了战斗姿态，语气中透着试探。

“后果？我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那才是更大的后果。”

小女孩说着西西听不懂的话，这一刻，危机直觉如同尖叫的土拨鼠一般尖鸣。

“砰！砰！砰！”

西西开枪了。

几乎是瞬间抽枪射击，子弹在半空中精准地划过笔直的线条，向着灯光下洋娃娃一般的女孩射去。

“咔哒！”

小女孩只是平静地按下了手里的怀表，于是，全世界都好像是静止了下来。

——【时序错乱】。

她好整以暇地向着西西走去。

“砰！”

毫无征兆的，在米莉接近的刹那，原本应该被锁死了行动力的西西却骤然间再次开出了一枪。

“怎么可能！！！”

子弹在毫厘之间停在了米莉的眉心前，而直到这一刻，她的额头甚至浮起了隐隐的细汗！

“你……惹恼我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而且险些就成功了！

能够如此无视她的天赋能力的，除了老大和眼前这个女人之外，她只见过一个人。

那就是在冰岛时遇上的那个叫“苏然”的青年，自己被迫潜入华夏的目标人物。

“我原本不想杀你的，因为活着的你，比死去的你更有价值……但是现在，我反悔了。”

从静止的西西手中缓缓夺过左轮手枪，目光望向对方藏在腰腹位置的另一把……刚刚就是这把枪，险些阴死了她。

与西西竟然神奇地在缓速而稳定地运动着的眸子对视在一起，米莉明白缘由了，“看来你的天赋有些特殊，是控制自己的思维速度提高了吗？但是毫无意义，你是b级，而我，是货真价实的A级！你不是他，等级差之下，你的反抗毫无意义。”

米莉抬起了左轮手枪，对准了西西的眉心。

而这时候，小女孩突然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大姐姐，你在飞机上和我讲的故事，很有趣哦！我找不到他，他的所有信息都被加密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自以为不是弱点的地方，其实恰恰是你的死穴……不枉我在这里蹲守了这么久。”

米莉缓缓扣动了扳机。

夜色映衬着月光很是皎洁，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凝固了，甚至都未曾惊扰到周边的住户。

西西在最后一刻，目光望向了近在咫尺的杂货铺子。

二楼的两道身影仿佛更加清晰了，她似乎隐约间看到了他们。

但又不那么确定。

他们真的在等待着自己吗？

期待着能够得到她的原谅，并为此一直守在这里？

真相到底是什么，真是让人好奇呢……好想知道啊……

真是的……

这该死的世道。

“砰！”

……

“倒计时最后五秒！”

“五！四！三！二——！！”

“……一！！！”

“新年快乐！！！”

“跨年啦！！！”

“嘭！嘭！嘭……”

听着春晚的跨年钟声响起，窗外开始随之万千烟花绽放。

那是政府统一规定的安全区域，限时在那里进行烟花爆竹的燃放。

苏然和苏长镜都很懒，大晚上没心思跑那么远去放。

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广场上烟花绽放，苏然感慨了一句，“真好啊，又是新的一年……”

苏然回想了一下过去一年的艰辛，以及这一年来的辛勤守护。

不禁叉了叉腰，“真是辛苦我自己了！”

最起码，这一年烦恼颇多，但是遗憾颇少。

不过，自己最在意的人，都还安然活着，这就足够了。

苏长镜在沙发上后仰着揉着脖子，“听说这烟花最早也要放到十二点半，过年是热闹，就是让人睡不着，就有些糟心了。”

“这会儿大家哪还有心思睡觉嘛！”苏然忍不住笑道，“一年到头那么辛苦工作、学习，就这么几天还有点盼头，你怎么好意思睡得着的？”

手机上这会儿陆陆续续收到了祝贺新年快乐的跨年信息，苏然一屁股坐回了沙发，开始一个个回复。

学姐、萧微姐、胖子、学妹、项老大、月姬姐、白露、洛水妍、黎夜、商情……

有些让人意外的，闫沫沫这个小丫头竟然也发来了祝福消息。

他甚至还在犄角旮旯里看到了林乐。

还有……花小荷？好熟悉的名字，谁来着？

哦哦哦！想起来了，我怎么又把她给忘了。

可看了一圈，甚至连艾丽卡都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他的手机号，给他发来了短信祝福，而且怕他认不出来还留下了署名，但愣是没看到西西的。

难不成还在飞机上？

不应该啊！这会儿怎么说也该到京都了吧？

倒是忘了问她什么时候的航班了。

抱着疑惑，他点开了与轻语的聊天界面，看着上面刚刚好卡在“00：00”发来的“队长，新年快乐！”，拇指点开输入框，迟疑了片刻。

要不问问轻语，西西这会儿到没到？

也可能是她还在气头上，故意不理他呢。

真是的，你是酒罐子，又不是煤气罐，怎么还一点就炸呢？难不成是酒精纯度太高了？

看来以后开玩笑得把持个度了，虽然有为她好的考虑在内，但是毕竟是女孩子嘛，自己不把她当女的也就算了，再不把她当人，确实不对。

唉，我这该死的温柔。

苏然一时间自我陶醉了起来。

还不等他继续沉醉下去，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看着显示联系人为“轻语”的电话，苏然有些惊讶。

这才刚刚想着给她发消息呢，这怎么电话就打过来了？还真是巧啊。

苏然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喂？轻语，新年快……”

“队长，出事了！”

电话另一头，明显焦急的声调里，女孩急促说道。

“哦，是出门放烟花导致人流量密集，引来异域之门了？”苏然淡然道，“问题不大，我现在出门，直接开传送把我送过去。”

“不，不是，是西西姐……她……她……”

女孩的声音中透着哽咽，甚至单从声音里都能够想象到她此刻泪流满面的悲伤面孔。

苏然莫名心头一紧，想起了刚刚发现的异常，急忙追问道：“西西没回京都？她现在在哪？”

“西西姐……西西姐出事了！【契约之书】上，西西姐的信息消失了！”

轻语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队长，你或许不清楚，一旦管理局成员的实时定位信息消失的话，只可能是两种可能，一种，是意外被拉进了异域，另一种……”

苏然此刻完全没有发现，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另一种可能，就是意外死亡，对吧？”

在得到了轻语的肯定回答后，苏然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能定位她的信息消失前最后的位置吗？我马上出门，以特别行动组的队长特权，将我立即传送到那里！”

苏然补充了一句，“尽量快些，我必须要确保在十二点三十分之前赶到现场确定情况。”

挂断电话，苏然回卧室带上了斩格刀，随便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出了门。

……

【剩余重启次数：7】

……

快速下楼，来到一处空旷场地的苏然控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

这一刻，苏然确定了一件事，不知不觉中，西西这个女神经，已经成为了一个他内心认可的朋友。

他不希望她出事，更不希望她的突然死别。

自己好像真的是那种当在意的人出事时，就会拼尽全力，不在乎后果的人。

最起码，现在的他分分钟都想要重启一次时间线，其他世界线什么的，关我屁事！

他或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自私得多。

真正紧要的时刻，他真正认清了自己的本心。

如果在我自己的世界里都无法弥补遗憾的话，那么再去思考或许可能造成的另一个世界的悲剧，又有什么意义？

一个是猜测，一个是真实的眼前之人……这难道还有选择的必要吗？

一时的迷茫宛若云开雾霁般散去，心中从未有过地通达。

可此刻的他，心绪却更乱了。

冷静，先冷静一下，要先确定一下西西的具体状况才行。

如果真的出事了……立刻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