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场面更加火爆。
不仅前两日看过病来复诊的人络绎不绝。
那对乞丐兄弟也搀扶着明显好转的哥哥前来,深深作揖。
老夫妻也带着一小篮子自家种的青菜来感谢,更多闻讯赶来的穷苦百姓挤满了小小的摊位。
江见微依旧沉着应对,来者不拒。
两天下来,她那只旧钱袋渐渐鼓胀起来。清点所得,竟有三百余文。不仅足以支付前往下一个城镇的路费,甚至还有不少盈余。
更让她欣慰的是,许多因她指点而自行采药服用的病人,病情也明显好转。
他们带着感激的笑容,或是一把野菜,或是一句朴实的“姜郎中,您真是好人”,让她心中暖意融融。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长街,人群渐渐散去。
江见微收拾好行囊,看了一眼这给予她温暖的小镇…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又摸了摸怀中那几份专治常见病的草药方和图谱,这是她留给这个镇子穷苦人的最后一点心意。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阵急促慌乱的哭喊声打破了宁静。
“让开!快让开!姜郎中!救命啊——!”
只见那乞丐弟弟连滚带爬地冲来,脸上满是惊惶的泪水,他几乎是扑倒在摊位前。
身后,几个面黄肌瘦的邻居抬着一块破门板,板上躺着的,正是病情已明显好转的哥哥。
此刻,那哥哥面色不再是午间的舒缓,而是呈现一种骇人的金纸色,双目紧闭,牙关咬死,身体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嘴角溢出混着草药残渣的白沫。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这…这是怎么回事?!”人群瞬间重新围拢,惊呼四起。
弟弟磕头如捣蒜,声音破碎:“郎中!您走后不久,我哥就说胸口闷得厉害,接着就、就变成这样了!求您再救救他!求您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见微身上。
那目光里的感激尚未褪去,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已迅速滋生。
江见微的心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快步上前蹲下。
指尖触碰到乞丐哥哥的脖颈,就发现脉象沉伏弦紧,乱如促绳,是厥逆危症之兆!
她白日里的诊断绝不应导致如此剧变。
“他午后还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江见微语速极快,手上已迅速取出银针。
“没、没吃什么好的…就是…王婆婆看您开的药好,说她家地里也有类似的活血草,熬了一碗送来…我哥感激,就、就喝下了…”弟弟哭诉道。
王婆婆?江见微脑中闪过那对送来青菜的老夫妻。
她立刻掰开患者的嘴,指尖沾取一点他嘴角的残渣,凑近鼻尖一嗅…
除了一股辛辣之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围观人群:
“王婆婆何在?”
人群窃窃私语,自动分开,露出后面吓得手足无措的老婆婆。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来的草药。
江见微只瞥了一眼,心口霎时冰凉…
那根本不是她方子里的活血藤,而是形似却具微毒,严禁内服的“血见愁”。
尤其对于气血两亏的久病之人,此物药性峻烈,如同砒霜。
“错了!婆婆,这不是我教的药!”江见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王婆婆吓得浑身发抖:“我…我看着像…想着能帮他…我…”
“热水!干净布!快!”她厉声吩咐,同时手中银针稳准地刺入患者穴位。
然而,就在银针落下的瞬间,那乞丐哥哥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液,随即身体一软,再无声息。
脉搏,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弟弟呆滞地看着不再动弹的哥哥,又缓缓抬头,看向江见微,眼中的感激和乞求瞬间化为巨大的震惊。
“你…你治死了我哥?!”他尖厉的声音划破寂静,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你午间还说好转了!是你开的药!是你教的采药!是你害死了他!”
嗡——人群彻底炸开。
“死人了?姜郎中治死人了?!”
“怎么会?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是不是看错了?用错药了?”
“我就说…这么年轻的郎中…”
“那些好转的别也是…”
怀疑、恐惧、指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方才的感激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些曾经充满谢意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惊惧和疏离,甚至戒备。
几个壮汉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隐隐挡住了江见微的去路。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收尽,暮色四合,寒意骤起。
江见微的手还停在患者的腕间,指尖感受着那已不再跳动的死寂。
她看着眼前崩溃的少年,看着周围骤变的人群,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认错的毒草。她抄录的药方和图谱还贴心口放着,此刻却像烙铁一样滚烫。
她深吸一口冷气,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冷静:
“人还没死透,还有救。不是我开的药方问题,是草药用错了。现在,全部人退开,我要救人!”
江见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还没死?”乞丐弟弟的哭嚎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她。
“退开?凭什么信你?!”一个粗壮的汉子吼道,“人都没气儿了!”
“就是!别是想跑吧!”
人群嘈杂起来…
江见微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挡路的壮汉,最终落在哭喊的弟弟和吓得发抖的王婆婆身上。
时间每流逝一息,床上那人活过来的希望就渺茫一分。她没有时间解释,更没有时间求得所有人的信任。
“按住他!”
她不再看众人,而是对那乞丐弟弟和两个还算镇定的中年人厉声喝道。
“抽搐可能会再起!想他活,就按住他的手脚!”
乞丐弟弟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按住了哥哥的一条胳膊,另外两人被这气势所慑,也下意识地上前帮忙。
江见微迅速打开行囊,不再是那套常用的银针,而是取出一个更狭长的布包,里面是几枚三棱放血针,尖端寒光凛冽。
她一把扯开患者胸前的破烂衣衫。
“你要干什么!”有人惊叫。
江见微充耳不闻,指尖在患者胸膛飞快掠过,蘸取旁边热水化开的一点药粉,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一枚三棱针精准刺入膻中穴附近。
微微捻转,随即拔出,近乎黑色的浓稠血液瞬间涌出少许。
紧接着是十宣穴,她抓起患者软垂的手,快速刺破十个指尖,用力挤压,滴出数滴黑血。
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沉稳至极。
人群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掩面不敢看,这放血疗法在他们看来近乎残酷。
“毒邪攻心,闭阻神窍,唯有急开阴窍,泄毒回阳。”
江见微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他并非真死,是厥逆假死之症!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话语夹杂着他们听不懂的医理,但那沉着和笃定,却莫名地镇住了一部分骚动。
挤出的血液颜色骇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
做完这一切,江见微再次搭上患者的腕脉,屏息凝神。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人群寂静无声,几乎能听到彼此紧张的心跳。
那乞丐弟弟死死盯着哥哥的脸,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那毫无声息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响起。
虽然轻微,但在死寂的黄昏中,清晰可闻。
“哥!”乞丐弟弟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活了!真活了?!”
“天爷!看见气了!”
“这…这姜郎中…”
江见微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指尖下,那原本已沉寂的脉搏,终于重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紊乱而无力,但确确实实是有了。
“热水!温的!慢慢喂他喝一点!再去个人,到我摊上第三格,把那个白色小瓷瓶拿来!快!”
她语速极快地下令。
这一次,不再有人迟疑。
立刻有人跑去拿药,有人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试图喂服。
王婆婆瘫坐在地,捂着脸呜呜哭泣,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江见微接过瓷瓶,倒出两粒小小的黑色药丸,塞入患者舌下。
忙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看向四周,那些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惊疑变成了敬畏,恐惧变成了钦佩,指责变成了无比的歉意。
“姜郎中…对不住…我们刚才…”那粗壮汉子面红耳赤,搓着手讷讷道。
“您真是神医啊!死人都能救活!”
“多谢姜郎中!多谢!”
乞丐弟弟更是又要跪下磕头。
江见微伸手扶住他,声音带着疲惫:“记住,你哥哥的命是捡回来的。三日之内,只能喂服米汤清水。王婆婆,”
她转向还在发抖的老婆婆,语气缓和了些,“您好心,但药石非同儿戏,以后万不可自行采摘不明之物给人内服。若真想帮忙,可来问我,或帮他们煎煮我配好的药。”
她又看向众人:“我所留药方,皆是最稳妥常见之方,但用药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有不识之药,宁可不用,也勿错用。”
经此一役,她的声誉不再仅仅是“仁心”和“有效”,更增添了一层“能起死回生”的神秘。
病人需要密切观察,而她,也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更好地确保她离开后,这些简单的药方不会被误用。
夜凉如水。
江见微将外衫裹紧了些,依旧守在小凳上,时不时探一下病人的脉搏,调整一下额上的湿布。
她看着沉睡中的病人,心中思绪翻涌。
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医者一念,便是生死之隔。
不仅仅是诊断开方的那一念,还有患者、乃至旁人如何理解、执行的那一念。
她留下的本是善意的火种,却差点酿成焚身的大火。
她忽然站起身,重新打开行囊,取出笔墨和几张空白的麻纸,就着昏黄的火光,开始重新绘制。
不再只是简单的草药形态,她仔细地画上了易混淆的毒草,用显眼的朱砂在旁边标注巨大的“x”,写下它们的毒性特征。
在药方旁边,她用最清晰的字迹,加大加粗写下了“煎煮方法”、“禁忌”、“一旦误服出现何种症状需即刻催吐并寻医”……
她写得很慢,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的谨慎和经验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之中。
乞丐弟弟靠在一旁,眼皮打架,最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见微终于停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新写好的说明仔细叠好,和原来的图谱放在一起。
她做完这一切,才再次探了探病人的脉象。
脉搏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也稍微规律了些。
她终于微微吁出一口气。
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
江见微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她将标注得无比详尽的药方和图谱整理好,又看了一眼那沉睡的病人,目光沉静。随后背起行囊,没有惊醒任何人,悄然离开了。
清晨的小镇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忙碌。
江见微径直走向镇东头那家小小的济安堂。
那是镇上的药铺,坐堂的是一位年过花甲、姓李的老郎中,医术不算精绝,但为人敦厚,对穷苦人也时常减免药费,前两日她还与他探讨过几个病例。
药铺刚卸下门板,小学徒正在打扫。
李郎中见到她,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一身未散的疲惫。
“姜郎中?这么早?听说昨夜……”消息显然已经传开,老郎中的眼神里带着关切。
江见微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那叠墨迹尤新的纸张递了过去。
“李老先生,”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几张针对常见贫寒疾病的方子,以及易混淆草药的辨异图。昨夜之事,您想必已有耳闻。这些留在您这里,或许比散于民众之手更为稳妥。”
李郎中接过,只翻看了两页,神色便从惊讶转为凝重,尤其是看到用朱砂醒目标注的毒草图和严厉的警告语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郎中苦心,老朽明白了。”他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敬佩。
“您放心,老朽虽不才,但定会看顾好这些方子。”
江见微继续道:“若有贫苦人家自行采了药,拿来请您辨看,可否烦请您……”
不等她说完,李郎中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捋着胡须,郑重地点头:“自然!济安堂的柜台,永远欢迎乡邻携药来问。对症的,老夫帮他们看!拿不准的,绝不让其乱用。这也是医者本分。”
听到这句承诺,江见微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
她拱手,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李先生了。告辞。”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转身便走。
李郎中拿着那叠沉甸甸的纸张,追出一步:“姜郎中,您这就要走了?不吃点早食再……”
江见微的背影已在晨雾中远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
她将这沉重的责任,交付给了这片土地上值得托付的人。
至于身后的感激、议论或是后怕,都已与她无关。
《折骨囚春深》— 通蘅 著。本章节 第7章 串巷行医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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