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在於,如何在這極不平等的“主從關系”中,為自己爭取到盡可能多的自主權和安全保障。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頭,目光澄澈地看向蕭明昭,這次沒有躲閃,也沒有畏懼,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平靜。
“殿下。”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臣,願意。”
蕭明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李慕儀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臣雖不才,亦知殿下所求,非尋常書生所能及。殿下給臣機會,是臣之幸。然,臣亦有臣之請。”
“哦?”蕭明昭重新坐下,與她平視,眼中興味漸濃,“說來聽聽。”
“第一,臣願與殿下定一‘三年之約’。”李慕儀緩緩道,“三年為期。三年內,臣當竭盡所能,為殿下耳目,為殿下籌謀。三年後,若殿下覺得臣尚有可用之處,自可續約;若覺臣不堪驅使,或時移世易,不再需要臣,請殿下……賜臣自由之身,允臣攜今日之功名,遠離京城,外放為官,或歸隱田園。”
這是以退為進。主動設定期限,降低對方的戒心,同時為自己謀求一條未來的退路。將“去留”問題擺上台面,變成一場有條件的交易,而非單方面的終身奴役。
蕭明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深沉。
李慕儀知道這是關鍵時刻,繼續拋出籌碼:“第二,為示臣之誠意與能力,臣願即刻為殿下獻上一策,或可為殿下解一眼前之困。”
“眼前之困?”蕭明昭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可知本宮眼前有何困局?”
“臣不知具體。”李慕儀坦然道,“但臣入住此府月余,觀府中用度雖奢卻極有章法,仆役護衛訓練有素,如臂使指。然,趙管事偶爾眉宇間隱有憂色,府中采買近日對某些藥材(尤其是安神補氣類)需求似乎略有增加,且送入庫房的公文匣往來頻率,在五日前曾突然減緩,近日又恢復。臣鬥膽推測,殿下近日或遇煩憂之事,以致心神略有耗損,且此事可能與朝中公文傳遞、信息往來受阻有關。”
她說的很謹慎,沒有直接點明,而是通過觀察到的細節進行合理推測。既展示了她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又避免了窺探過甚的嫌疑。
蕭明昭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盯著李慕儀,良久,忽然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釋然和讚賞?
“好,很好。”蕭明昭點了點頭,“觀察入微,心思縝密。看來本宮沒有選錯人。”她沒有直接承認李慕儀的推測,但態度已然說明一切。
“你的‘三年之約’,本宮準了。”她乾脆利落地說,“三年後,若你功成,本宮許你前程;若你無能,本宮也不會強留。至於眼前……”她頓了頓,語氣微沉,“確有一事。漕運總督上月急報,言今春漕糧北運,損耗遠超往年,沿途州縣互相推諉,查無實據。父皇將此事交予本宮協理戶部清查,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報上來的皆是粉飾太平的帳目。你可有良策?”
果然!李慕儀心中一定。漕運貪腐,古今皆同,利益輸送網絡複雜。這正是一個展示價值、同時也能借助蕭明昭力量接觸到更廣泛官僚網絡的絕佳切入點。
她略一沉吟,開口道:“殿下,漕運之弊,根在利益勾連,帳目遮掩只是表象。若隻查帳,猶如隔靴搔癢。臣有一計,或可稱‘打草驚蛇,引蛇出洞,順藤摸瓜’……”
她開始條理清晰地闡述一個結合了審計技巧、心理博弈和制度漏洞利用的方案。核心是利用信息不對稱和時間差,製造緊張氣氛,挑動貪腐集團內部分裂,同時以“試點新政”為名,安插可靠人手深入關鍵節點,收集實證。
蕭明昭聽得極其專注,眼神越來越亮。李慕儀的策略不僅針對眼前漕運案,其中蘊含的製衡、分化、信息控制思想,顯然具有更廣泛的適用性。
當李慕儀言畢,房間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燭火搖曳。
蕭明昭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半晌,她才緩緩道:“此策……甚妙。具體細節,明日本宮與你詳談。”她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李慕儀,“李慕儀,記住你今日之言。為本宮效力,本宮不會虧待你。但你若生二心,或能力不濟……”
“臣,明白。”李慕儀起身,躬身行禮。她知道,暫時的同盟,或者說“主從協議”,在這一刻達成了。盡管這同盟建立在流沙之上,充滿猜忌與危險。
蕭明昭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今夜,你便宿在外間榻上吧。”她指了指與內室相連的、用一道精致屏風隔開的暖閣,“本宮不習慣與人同榻而眠。”
這正合李慕儀之意。她暗暗松了口氣:“是,殿下。”
紅燭高燒,將屏風上描繪的山水花鳥映照得影影綽綽。兩人隔著一道屏風,各自躺下。
內室傳來細微的悉索聲,是蕭明昭卸去釵環。外間,李慕儀和衣躺在柔軟的榻上,睜著眼,毫無睡意。
今天這場交鋒,她勉強算是過了第一關。爭取到了三年時間,展示了一定的能力,獲得了第一個任務。但她也徹底將自己綁上了蕭明昭的戰車,前方是更加凶險的朝堂爭鬥。而最大的隱患——她的性別秘密——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屏風另一側,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悠長,似乎已然入睡。
李慕儀卻知道,這位長公主殿下,恐怕也和自己一樣,正在黑暗中,冷靜地權衡著今晚的一切。
合作,始於相互利用,能否終於彼此信任?抑或是終究走向那杯記憶中的毒酒?
無人知曉。
唯有夜色無邊,將這座紅妝璀璨、甲胄暗藏的新房,溫柔又冷酷地吞沒。未來的路,從這道屏風開始,向著深不可測的黑暗,蜿蜒伸展開去。
第 4 章 智破漕運弊,暗流初現蹤
屏風內外的兩個人都沒能真正安睡。
李慕儀是警惕與思慮交織,而蕭明昭……或許是終於卸下部分心防後的短暫松弛,抑或是連日壓力下的疲憊反噬,竟真的在紅燭燃盡前沉入了淺眠,只是呼吸間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天色未明,蕭明昭便已起身。外間細微的動靜讓李慕儀瞬間清醒,但她沒有動,只是閉眼聽著內室傳來輕緩有序的洗漱更衣聲。蕭明昭沒有喚她,也沒有讓人進來伺候,一切都在近乎無聲中進行。
直到一切收拾停當,蕭明昭才繞過屏風,站在暖閣外。她已換上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常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洗去了昨夜的濃妝,更顯眉目清晰,只是眼底那抹慣有的冷冽重新凝結,仿佛昨夜那短暫的、流露一絲疲憊與認可的瞬間從未存在。
“起身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早膳後,隨本宮去書房。”
“是,殿下。”李慕儀應聲而起。她沒有問為何要去書房,也沒有表現出一夜未眠的倦怠,迅速整理好自己略顯褶皺的青色襴衫——這身衣服還是昨日大婚前的樣式,與這奢華的新房格格不入。
早膳是分開用的。李慕儀在自己的東廂用了簡單的清粥小菜。她注意到送膳的仆役換了一個生面孔,動作依舊恭敬無聲,但眼神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知道,從昨夜開始,她在這座府邸裡的“地位”和“受關注度”已經悄然改變。
書房位於正院西側,並非昨日趙管事提及的“封閉院落”,而是一處獨立的、守衛明顯更加森嚴的精致樓閣。進入前,兩名面無表情的帶刀侍衛仔細檢查了李慕儀周身,連袖袋和靴邊都沒有放過。
書房內部空間闊大,三面牆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整齊碼放著書籍卷宗,空氣裡彌漫著墨香和淡淡的防蠹草藥氣味。臨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其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還有幾份攤開的奏折和公文。另一側設有一張較小的書案和座椅,顯然是給幕僚或近臣準備的。
蕭明昭已經在主位坐下,正拿著一份奏折在看。她示意李慕儀在對面小案後落座,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漕運總督薛汝成的急報,以及戶部、沿途相關州府近三年的漕糧轉運記錄、損耗帳目,還有禦史台此前彈劾的部分卷宗副本,都在那邊。”她指了指小案旁邊堆起半尺高的一摞文書,“給你兩個時辰,看完,理出脈絡。然後,詳細說說你昨夜提到的‘打草驚蛇’之策,如何施行。”
命令簡潔明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慕儀沒有多說,點頭應是,隨即走到那堆文書前,開始快速翻閱。她閱讀的速度極快,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迅速捕捉關鍵信息:數字、人名、地名、時間節點、矛盾之處。大腦則如同高效運轉的處理器,將雜亂的信息分類、對比、關聯,構建出關於昭國漕運系統的基本模型,以及此次“異常損耗”背後可能隱藏的利益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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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的火葬場追妻路_無鈣【完結】》— 無鈣 著。本章节 第5頁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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