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妥协

堂中闹哄哄的，没有进城的各营都要求进城，庞雨和周遇吉还在城外，庞雨心里面也是盼着进城，因为目前有一路清军就在德州不远，若是在城外扎营，按照现在的一盘散沙，不能指望谁来救援，还是要进入城池才放心，哪怕是铜城驿那样的破城，也能极大增强防御能力de

但俩算是刘宇亮心腹，此时首辅高坐堂上，两个心腹提意见的话，刘中堂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两人都选择了沉默，但其将官并不管这些，鼓噪着非要进城去，还有一个宣府的参将提到了辽镇，意思是辽镇当初都进城了de

孙传庭转过头，先低声请示了刘宇亮，然后隔着刘宇亮和颜继祖商量了几句，最后才对堂下道，“今日定下信地，明日各部皆入城驻守，务必约束营中将士，不得在城内生事de”

武官获得了这一轮的胜利，由于是刘光祚挑的头，暂时获得了很高的人望，会议的主题本是商讨恢复济南的事情，现在却完全偏题了de

几个文官并无多少办法，孙传庭是名义上的援督，但这堂上真正能听指挥的，只有陕西抚标，这次调动赶来的不过一千五百人，其大部分将官都是第一次见，面对穷凶极恶的清军，光靠一个朝廷名分调动这些营伍去拼命，难度可想而知de

所以孙传庭并未摆出总督的架子，而是耐心的与这些将官商量，刚才可以算是退让de但庞雨仔细观察，最焦急的颜继祖de

孙传庭清了一下嗓子，准备转回主题，突然下面又有人走了出来de

“下官有一提议，请各位老先生斟酌de”

庞雨抬眼看去，是那个大同总兵王朴，现在堂上的各个将官里面，数兵最多，大同正兵营和附属参游总兵额七千，王朴光家丁就有一千五百多，宣府、山西两镇损失惨重，加起来也不如一家，所以开口的时候，大家都自觉的停下来等说话，

孙传庭这个总督更要依仗这个实力最强的军头，也只得客气的道，“王总镇但说无妨de”

王朴朗声道，“济南陷入东虏之手，等有护民之责，不可坐望观寇，总还是要想方设法早些救援为好de”

这话一出口，颜继祖脸色缓和下来，王朴继续说道，“但杨总镇说及各镇士气低落，兵将皆无战心，此也是实情，欠饷是一面，奔波数月走上千里地，士气低落原也在情理之中，当日贾庄之败就是教训de杨总镇、虎总镇、李副镇都是宿将，非是们不如东虏，实在是钱粮不济，想以前卢都堂严令不得私下打粮，们也都按卢都堂这吩咐干的，费尽力气约束部众，虽是管得军纪严明了，但这些兵将心中不免满腹怨气，真去打鞑子就不那么卖力de”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气也很温和，不像另外几个参游那般粗鲁，但说管得军纪严明，这里是没人信的de

“然则东虏仍在杀掠，多等一日就多死了那许多人，不能等着士气慢慢恢复，要快些恢复士气，必须要用些非常之法de”

说话不紧不慢，声调让人听来很是舒服，庞雨认真等着的下文de

王朴停顿一下朗声道，“听闻德州城中存有四十万两盐课，下官提议先借来用了，这里有两三万的勤王兵马，各家都欠了几月的饷，二十万两补欠饷就够了，剩下的待做后面几月用，将士得了指望，士气当下便起来了de”

堂中众人顿时哗然，武官纷纷赞同，文官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特别是户部那个差官de

大堂闹哄哄的，庞雨先是愕然，没想到王朴铺垫了半天，最后落脚点是发银子，不过心头倒是赞同，很符合庞雨的消费习惯de

方才这些萎靡的武官纷纷来了精神，只有杨国柱和虎大威自恃身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态度，但估计也是赞同的de

德州的地方官不在，颜继祖咳嗽一声道，“盐课是要交送户部，只时暂放于德州各仓，却非德州衙门能决定借用与否，山东各衙署都是管不得的，还是要呈请户部定夺，此乃朝廷纲常，非本官不愿也de”

王朴倒也没有争辩，似乎早知如此，这几句话慷朝廷之慨，收获了在场武官的人心，即便被拒绝了也没有任何损失de

但颜继祖拒绝之后，堂中气氛有些不对，几个武官对颜继祖这个巡抚怒目而视，孙传庭两次开口，下面的将官仍各自交

#每次出现验证，请不要使用无痕模式！

谈de

堂上一阵梆梆的敲击声，庞雨转头去看，原来是孙传庭在拍打惊堂木，庞雨偏头看去，孙传庭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de

下面的军官听见堂木声响，见是孙传庭脸色不对，好歹是个总督，这才停下议论，堂中安静下来de

“欠饷之事刘中堂已直奏圣上，不日将有回音de”孙传庭扫视了一圈堂下，“济南天潢重地，不幸陷入东虏之手，是必定要恢复的，本督不日将发下令信进军，士气可鼓不可泄，各营各镇务必以恢复为要，其余皆是末节de”

堂中众人都不说话，方才王朴言语中暗示贾庄战败是卢象升严禁抢粮，孙传庭刚才可以算是一个回应，意思是可以纵兵打粮，但没有留下丝毫尾巴de

实际上无论孙传庭是否同意，这些军头一旦离开德州，都会自行解决粮草，孙传庭的表态可以算是对武人的再次妥协de

庞雨此时觉得刘宇亮就不该来参与堂议，这般一盘散沙凑成的军队，各自打小规模战斗还好一些，合兵起来只会互相坏事，当初江南援剿的官兵也差不多这副德行de刘宇亮这个视师的首辅应该远离指挥体系，还能保留首辅的一些威严，现在跟孙传庭坐在一起，在这些军头的感受中，也是一同妥协了de

也许刘宇亮也感觉到了，咳嗽一声道，“庞将军重挫奴氛，斩首真夷百余，内有东虏牛录章京两人，更生俘数十，对恢复济南之事作何见解？”

堂上又一阵议论，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庞雨并没打算发言，但还是作了一点准备de刘宇亮现在让发言，是要用庞雨的战绩给这个首辅撑起脸面来，但此时文武的诉求不同，孙传庭和颜继祖还没有正式表态，现在让庞雨发言其实早了一点，容易几头不讨好de

但首辅已经点名了，庞雨只得站出一步，现在只能完全凭猜测发言了，斟酌了片刻终于道，“劳老先生下问，禀各位大人、总镇知道，东虏凶残，济南沦陷实令人痛惜，理应尽快恢复，但小人另有个浅见，德州、济南周遭还有那许多未破州县，亦要尽力护卫才好，万勿因此失彼，反而平添折损，此处勤王各营乃天下仅剩精锐，全靠这些人马应付建奴了，小人的意思是，要稳打稳扎de”

一把稀泥和完，堂上文武都在点头，只有颜继祖没有什么表示，庞雨立刻退了回去，算是完成了亮相，让大家认识了这个人，谁也没得罪de

孙传庭又点了陕西抚标的军官说话，算是给自己的心腹在首辅面前亮个相，这些人说的大体跟庞雨差不多，重点强调要稳de

待这些人说过，孙传庭低声询问了刘宇亮的意见，然后才缓缓开口道，“关于济南之策，各位都说得颇有条理，既要力图恢复，亦要力保尚存各城，本官自会预备万全，各营各尊令信，不得虚事敷衍，济南沦陷举朝震动，皇上必会严令恢复，国法纲常在此，万望各位不要自干重典de”

虽然刚才连续退让，但此时孙传庭语气冰冷，堂中武人在之前作战中多少都有罪责在身，孙传庭现在是总督，对于战后定罪论功有很大决定权de

方才也表现出了与武人妥协的灵活性，显示出长期领兵的经验，所以这些军头现在也不愿出头去得罪，孙传庭在与武人的博弈中又扳回一城de

最后济南的恢复策略上，孙传庭说得很委婉，并没有逼迫众人去跟清军拼命，庞雨觉得文武双方已经找到了合作的平衡点，武官的诉求是不要去跟清军打仗，因为必败无疑，容易丢命也会损伤实力，孙传庭的诉求则是武官不要太过分，恢复济南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打大仗也行，但要打一些小仗好跟朝廷交差，否则大家一起完蛋de

堂中气氛微妙，众武官大体也领会了意思，后面没有人出来提条件，会议勉强定下了基调，就是要恢复济南，也要护卫德州和附近的州县，孙传庭将按照这个基调来调动人马de

孙传庭说完后，匆匆结束了会议，宣大的人多，们自行走在一起，庞雨只能和周遇吉同行，正要离开大堂时，只见刘宇亮在堂上招手de

“庞将军来见过孙都堂和颜军门de”

庞雨连忙过去见礼，孙传庭已经知道上报的铜城驿大捷，上下打量庞雨片刻后道，“当年桐城民乱，庞将军就上过邸报，久闻庞将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de”

颜继祖也表扬了几句，听得出来这两人都是场面话，现在兵荒马乱的，这些文官对武官越来越客气，庞雨也是能体会出来de

刘宇亮让自己单独留下，并非是要介绍两个文官给认识，而是向孙传庭两人明示，庞雨是属下的兵马，不要当做一般兵马对待de

刘宇亮没让走，庞雨只能站在堂下等候，几个文官站在大堂正中低声商量，并没有回避庞雨de

只听孙传庭低声道，“济南已破了几日，东虏若是要杀要抢，此时去也救不得，下官意思救济南要预备万全，不可仓促行事，这些兵马若是轻率一掷，正中东虏下怀，贾庄殷鉴不远，不免局势彻底败坏de”

刘宇亮没有发表意见，颜继祖小心的道，“二位先生明鉴，济南城破了，朝中一旦收到消息，必定要催促恢复，万一鞑子久踞于此，若是全然无备，届时更是仓促……”

孙传庭摇头道，“若是等从德州前往济南，东虏反而以逸待劳，鞑子悬师入寇，绝不会久踞于此，终究是要出边去，不如待其饱掠北返，济南自然恢复，们在此以逸待劳，免了兵将往来奔走，眼下这些兵马，若是一味逼迫，今日就要溃了，到时又从何处调兵弹压，还是要待劲兵四集，再行大剿……”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五日de

杨光第站在德州大西门城楼上，靠在女墙边啃着一个饼子de眼前的城楼下层层叠叠的房屋，屋顶上飘动着白色的炊烟de

德州是运河上的重镇，也是繁华之地，往年的元宵都是热闹无比，但今年德州城内一片安静，沿街的铺面大多都关了de

少数出门采买的百姓都小心翼翼，看到迎面有官兵走来，立刻窜入小巷之中de

西门大街上搭起了许多帐篷，几乎把街道都堵塞了，这里就是安庆营的营地，庞雨的中军安排在附近的白衣庵，里面的尼姑暂时转去了其庵庙de

杨光第走动了两步，伤口只是稍微有点疼痛，基本可以恢复作战了de

在德州的这几天，住的并不算好，但毕竟是在坚固的城池里面，心理上的感觉最为安全，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好de

游骑兵的编制基本已经没了，陈斌就任了百总，所有游骑兵都并到千总部的游骑兵局里面，军医院里面放出了九个轻伤的，总共有三十一个游骑兵de

离开铜城驿的时候补充了九个民勇，都是在铜城驿表现出色的民勇，这九个人以前在驿路上押镖的，都会些拳脚刀剑，骑术比较熟练，基本都会保养牲口和射箭，但对于军队的骑兵战术全然不懂，各种条例和纪律一时也教不过来，目前还没法当做骑兵用，主要干站岗巡哨的活de

安庆营在铜城驿停留时间够长，又有动员和协作过程，当地练武的年轻人多，虽然这种拳脚功夫不适合战阵，但这些人普遍身强力壮，且敢于与人争斗，算是比价好的骑兵资源de

不过驿路上商业气息浓厚，油滑的人也不少，最后只招募了五十多人，基本都是会骑术的，最好的九人补充给了游骑兵de

由于还在交战，这些新兵不懂条理和军纪，开始不便混编，单独编成了一个小队，伍长是安庆兵，队长就是余老二，三个宣府兵还是跟杨光第在一个小队，就站在旁边不远de

“李重镇活着呢de”满达儿朝着北面指着，“刚才出去打水，看到的认旗de”

秦九泽嗯了一声，“还有谁活着？”

“刘钦、虎大威、杨国柱都来了de”

秦九泽冷漠的看着那边的旗号，全然没一点见到同袍的感情，“将官都活着呢，就卢都堂死了de”

满达儿啐了一口，“啥好人跟着李重镇都坏了，文书官说了，让咱们再去找些夜不收兄弟来de”

满达儿愤愤的道，“那些老兄弟跟着李重镇早晚被害死，到咱们安庆营

#每次出现验证，请不要使用无痕模式！

来才对de”

秦九泽往地上吐了一口，“卢都堂死了，李重镇逃了命，朝廷迟早要拿问罪，现下怕得要死，不敢出来惹事de”

杨石三哼了一声道，“李重镇打仗是不成，但又不是天天打仗，在宣大的时候都没说让家丁自己喂马洗马的，只要在营里都是辅兵做这等事，饭菜得端到手上，那些老兄弟不一定就愿来安庆营de”

满达儿胸膛起伏，的在铜城驿领了四十两斩首奖励，就带在身边，跟着就被调去突袭东阿，然后晚上与清军交战，连马都死了，当时黑灯瞎火的忙着逃命，银子也无暇顾及de

杨石三嘴角抽动两下，丢下饼子径自朝着满达儿走过来，满达儿一脸凶相，毫不畏惧的准备迎战de

杨石三几步就走到满达儿面前，两人斗鸡一般凶狠的对视，杨光第也不去劝，这两人最近天天闹事，也有点烦了de

秦九泽坐在地上平静的道，“尽管打，巡城的镇抚又该来了de”

两人仍没有分开，此时城楼门一响，陈百总和余老二一起走了出来de

杨光第连忙站好，三个宣府兵也过来站成一排，百总和余老二站在几人面前de

百总说话还不利索，只是摆摆手，示意几人放松de

“庞大人将令，是给外镇入营将士的de”余老二抬起头，“在东虏出边之前，不得去招募外镇官兵de”

满达儿愣了一下道，“为何？”

“济南建奴有北上迹象，近期将与东虏交战，需要与勤王各镇协作，不能惹出事端影响交战de”

余老二说罢又道，“还有一事，游骑兵要重新编组，老的新的要混编，杨光第任第三小队队长de”

杨光第顿时愣住了，原先以为最多当个伍长，没想到是队长de

杨光第从来没带过人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百总挥挥手就往下一队走去de

杨石三瞪着秦九泽，“凭啥另找一队de”

杨光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神在秦九泽和杨石三的脸上转动，并没有插话de

过了半晌，杨石三露出不忿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提起地上的箭插就要走de

杨光第突然一把拉住，“打完鞑子再走de”

杨石三眼神变幻，看了杨光第半晌，又转头去看了看秦九泽和满达儿，终于又把箭插丢在了地上de

此时城头其地方有人叫喊，满达儿凑到墙垛边一看，连忙招呼几人去看de

众人挤在城头上，看着外面一支接近大西门的长长队列de

余老二从北面城墙回来，满达儿拉住问道，“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余老二挥开满达儿道，“临洮总兵曹变蛟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