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名声

安庆府城的庆元钱庄外，庞雨带着几个快手坐在食铺中，看着对面的钱庄低声商议着

阮劲对着庞雨禀道，“那个黄云涛午前便先去了这庆元钱庄，然后回福裕客栈与杨知县的幕友见了面，看样子好像谈得不欢而散”

黄云涛就是放京债的那人，庞雨已经在安庆呆了两天，杨尔铭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府衙办理手续，似乎并不急于上任，庞雨也有了时间收集那黄云涛的信息，以便制定合适的对策

“另外小人还现，有两个人一直跟着黄云涛，不是监视的，便是暗中护卫的”

“还有这事？”

庞雨默想了一下，应该是接应那黄云涛的，毕竟那么大笔的银子，又要远赴外地收取银子，让黄云涛一个人去，既担心被人抢了，也要担心捐款逃跑，钱庄派人监视加接应是比较合理的

“那两人也住在福裕客栈，住的人字房，那房间有四床，却被两人包了，未住其人”

“查探得很清楚”

庞雨表扬了一句，然后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人，“想知道黄云涛跟庆元钱庄谈了何事，们谁能想到法子？”

阮劲咬咬牙道，“老子等那掌柜出门，到偏僻无人处拿刀吓，看还敢不说”

庞雨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转向其人，何仙崖眉头紧皱，似乎还在思索，眼睛不自觉的不停转向江帆，此人早就认识，江帆是快班的老人了，以前何仙崖给焦国柞帮闲的时候，时常要一起外出办差

最近江帆势头很猛，深得庞雨的器重，已连续派办了几次大事，快班中的事务也经常是与江帆商量，对何仙崖的地位很有威胁

不过越着急就越影响思考，何仙崖一时确实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江帆却默然了片刻便道，“既是钱庄，肯定是谈的便是银钱，多半还跟那官印钱有关

属下会南京官话，班头可否容属下去试试”

庞雨点头同意后，江帆整理了一下仪容，径自往庆元钱庄大门而去，何仙崖惊疑的看着江帆的背影，目送着进入了大门

江帆风度翩翩的走进钱庄，对这种场所和这类人，江帆一点也不陌生，桐城的几所典铺、当铺、押铺中，都是这一类的货色，业务类型也差不多，这庆元钱庄只是门面更大些罢了

“请们掌柜的说话”

江帆进门后便对一个帮佣客气的说道

“请问相公找们掌柜何事？”

江帆换了一口南京官话从容道，“在下姓江，午前来过的黄先生是的伴当，跟贵号谈了些事情，在下还想跟贵号掌柜当面确认一下”

那帮佣露出赫然的表情，“原来是黄先生的同伴，在下这便去找掌柜”

片刻后那帮闲领了一个老年人出来，应当便是掌柜了，带着钱庄特有的那种警惕，上下打量了江帆一番之后拱手道，“午前黄先生来，老夫已经说得明白了，不知江先生还要问何事？”

话语中没有透露任何东西，江帆脑中急转，看着那掌柜面不改色的问道，“听说贵号愿意接了那份京债，但出的到底是几扣几分，在下想当面听先生说，因为知县那边觉得扣得多了些，不知还能否退让些”

“八扣三分已是不能再让”

掌柜听了果然放松了警惕，面色不豫的回道，“们这种京债，原本便是六扣三分，大头已经被们拿走，一次要贷给二千两，还不算私下给们的中见银子，不算到八扣三分，们钱庄还能赚得多少”

江帆知道自己已经猜中，那黄云涛正真的是要把京债打包转卖给庆元钱庄，黄云涛确实是在庆元钱庄谈了买卖，然后回去与杨尔铭的幕友商量，想让少年知县再贷一次，先把银子还给黄云涛，这样黄云涛可以尽快赶回京师，还能赚一笔中见费

“贷给知县的京债可是抢手货，贵号即便是算九扣三分，也是稳赚不赔”

江帆沉着的道，“八扣的话，知县那边要多出五百两的债务，们未必会应承，贵号便少了一笔合算买卖，在下此来是想尽力促成此事”

那掌柜眼珠转动着，打量江帆片刻后伸手道，“那请江先生入内详谈”

“掌柜请”

……府城南门外的栖凤阁的二楼上，一名清秀女子捧着酒杯送到黄云涛的嘴边，黄云涛惬意的抿了一口，那女子又将一颗干果送入口中

“美人送美味…”黄云涛刚说了半句，传来几声敲门声

不等黄云涛说话，一个年轻的公子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

黄云涛警惕的盯着那年轻人，看了看洞开的大门后问道，“与公子素不相识，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门了？”

“确实素不相识，但在下并未走错门”

庞雨彬彬有礼的道，“一会在下自介绍之后，黄兄便认得在下了”

黄云涛冷笑一声，“但黄某并不想认得，为之奈何”

庞雨看看旁边那疑惑的妓女后，转向黄云涛笑笑道，“黄兄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黄某的东家放京债近十年，黄某走南闯北都是与官吏打的交道，不用猜便知道想干什么

今日此来，不过是想对黄某软硬兼施，总要从黄某这里扣出些好处，拿去讨好那知县罢了，但黄某告诉，能放京债的人，便不怕们这些喽罗的伎俩，黄某偏不如的意”

庞雨依然不生气，不理会黄云涛有些愤怒的目光，自顾自的从桌上拿起一颗干果放入嘴中，边吃边道，“在下不请自来，有些唐突，不过黄先生听完，应当不会再怪罪在下”

黄云涛不屑的道，“那黄某倒要听听”

“黄先生在安庆几个钱庄进进出出，小人不巧也干过钱庄的活，斗胆猜一猜

黄先生是想把杨知县的这笔债，转给安庆本地的钱庄，也就是让杨知县在庆元钱庄另借八扣三分的债，先还了的银子，那庆元钱庄自然还要给黄先生一笔一百五十两的酬劳”

黄云涛的眼神有些变动，因为以为庆元钱庄的事情是隐秘的，连那幕友都只说了转卖的意思，并未提及是庆元钱庄，这人一定是跟踪了vioiヽ

“这狗吏可是想用那中见银子要挟黄某，黄某的东家恰恰不介意这些事情

庆元钱庄给老子的中见银确实是一百五十两银子，若想讨好那知县也行，黄某要单收三百五十两”

庞雨又端过那女子的酒杯，那女子不敢阻拦，庞雨把上面的唇印擦干净后自己倒满酒喝了一口，然后才悠悠道，“黄先生没有避着那两个长随，自然是不怕东家知道的”

黄云涛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庞雨似乎什么都知道，而对庞雨一无所知，这让感觉很不好受

“黄先生给杨知县的京债，欠条写二千两放一千三百两，后面每月收取六十两利息，便是六扣三分，靠知县的俸禄如何还得起？”

“是六五扣”

黄云涛终于找到一个反击的机会，“南直隶知县每年能赚多少银子，们都清楚的，光是常例银子也有一千两，就省些口舌，不用说什么几石几斗了”

庞雨并不纠缠此事，微笑一下继续道，“再将这京债转卖给庆元钱庄，又是八扣三分，庆元把二千两银子给还债，杨知县欠债总数却变成了二千五百两，每月按三分利，便要给庆元支付七十五两，一个转手便让杨知县生生多了五百两银子的债，每月又多还十五两利息，如此对待朝廷掌印官，可还知王法为何物”

黄云涛眯眼看着庞雨，“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休说一个知县，京官也是一样的道理

大明律明文，凡私房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违者笞杖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在下这六五扣三分，并不违背大明律，转卖的八扣三分，也是一样道理，因大明律并未规定一定要几扣，这就叫王法

咱们放京债的都是与官吏打交道，们用的那些伎俩，在下比们还清楚，无论大明律还是《问刑条例》，不会给们给们定罪的机会”

黄云涛说完洋洋得意，大明律制定于明初，朱元璋又太过自信，不准改一个字，只想到了规定利息，哪里想得到还有借钱就扣数的手法

庞雨不动声色道，“原来黄先生什么都懂，连《问刑条例》的官债也知道”

“按《问刑条例》，听选官吏、监生等借债，与债主及保人同赴任所取偿，至五十两以上者，借者革职，债主及保人各枷号一个月落，债追入官

这狗吏觉得，若按问刑条例处置，黄某和杨知县谁更不划算呢”

庞雨摸摸下巴，偏头看着黄云涛，此人的讨厌程度也确实达到一定高度了

直到黄云涛都有些不自在了，庞雨才淡淡道，“们两人谁更不划算跟有什么关系？”

黄云涛一愣，庞雨继续道，“在下只是要办在下的事情，确与这京债有关，目的是想让黄先生和杨知县都不吃亏，在此之前，先向黄先生介绍一下，在下不叫狗吏，而是姓庞名雨，借由此次斩杀三十余乱贼人头之功，现忝任桐城快班班头”

黄云涛神色微微一变，“是桐城那个…杀了几十人的皂隶？”

“三十多个人头罢了，原本可以只杀一二领头之人”

庞雨轻松的道，“那黄先生可知，为何最后又决定要杀三十多人，却不是只杀领头的人？”

黄云涛眼神有些避让，“不知”

庞雨轻松的道，“因为那三十多人耽搁了在下办自己的事情，斩人头的感觉并不美妙，在下长刀短刀都试过，最难用的是杀牛刀，割颈侧筋肉的时候往往要拉锯很多次，颈骨就更是费刀，刃口便是这样磨损的

在下并不嗜杀，只是不想有人耽搁在下办事而已”

那旁听的女子满脸惊慌，慢慢退开两步，颤抖着扶墙出了房间

庞雨打量这黄云涛，从黄云涛的神色和肢体语言，已经感觉到对方的恐惧，看起来自己的名声确实传播了很远了

黄云涛舔舔干燥的嘴唇，突然无话可说，对付体系内的官吏都是驾轻就熟，但眼前这个满脸和善的杀人狂，却让有种不知如何应付的感觉，心乱如麻，仿佛庞雨随时可能摸出一把刀把脑袋割了

“桐城乱事平息不久，到处都不太平，黄先生从京师远道而来，庞某不想黄先生出什么危险，也不想让黄先生吃亏”

庞雨提起酒壶给黄云涛的杯子满上，笑吟吟的递到面前，“庞某觉得黄先生就没必要去桐城冒险了

那二千两银子，庞某给，一百两的中见费也给，这样黄先生不吃亏，还能早些回京，杨知县也不用多出五百两债务，在下则办妥了自己想办的事情，可谓皆大欢喜，不知黄先生是否会让在下把事情办成呢？”

黄云涛面对着面前那张亲切的笑脸，颤抖着伸出手去接过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