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太了解萧鹤行了。
那个人从前就不怎么主动,在边关待了几年之后更是沉默寡言,今天能在马上朝她点个头,已经算是尽了礼数。
至于专门来找她,想都不用想。
马车停在左相府门口,车夫摆好脚凳,燕昭昭先下了车,扶着燕蓁蓁下来。
两人刚走进府门,门房就凑上来说:“大小姐,相爷说要是您回来了,去书房一趟。”
燕昭昭脚步微顿,点头道:“知道了。”
她把燕蓁蓁送回院子,换了身衣裳,独自往左相燕雍的书房走去。
远远就看见书房的灯亮着,门半开着。
燕昭昭在门口站好,理了理衣裳,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燕雍的声音不怒自威。
燕昭昭推门进去,燕雍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燕昭昭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公文,靠在椅背上。
“听说你今天去了东市?”
“是,父亲。”燕昭昭坦然回答道。
“看中了铺面?”
燕昭昭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父亲的消息这么快。
但转念一想,左相府的人进进出出,都是府里的人,父亲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干了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也不隐瞒,老老实实答道:“看中了一间,在东市主街上,是永安侯府的产业,租金三十两一个月。”
燕雍听完,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三十两,不便宜。”
“是不便宜。”燕昭昭点头,“但女儿觉得值。”
燕雍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自己拿主意吧。令牌在你手里,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燕昭昭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不会多给银子,也不会拦着她,一切全凭她自己。
“女儿明白。”燕昭昭福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风吹过长廊,她攥了攥袖袋里的令牌,心里越发笃定。
银子的事,她一定要想出办法来。这间铺子,她也一定要拿下来。
至于今天在街上遇见萧鹤行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跟父亲提。
没什么好提的。
……
翌日中午。
萧鹤行在左相府门房递上拜帖。
拜帖上写得客气,说是想进来叙叙旧。
门房不敢怠慢,毕竟萧家跟左相府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小将军虽然跟大小姐和离了,但明面上的礼数从来不少。
门房一路小跑着把拜帖送到书房,燕雍看了两眼,想了想,让人把萧鹤行请到了花厅。
燕昭昭正在院子里翻看一本账册,是她托人找来的东市商户经营录,上面记着各家铺面的经营情况和租金行情。
她看得认真,手里的笔时不时在纸上记几个数字。
“大小姐。”丫鬟衔月匆匆走进来,福了一礼,“相爷请您去花厅,说是萧公子来了,想见您。”
燕昭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萧鹤行?他来做什么?
她记得昨天在东市才碰过面,两人不过点头示意,连话都没说一句。
这才过了一天,他就登门拜访了?还指名道姓要见她?
“相爷说,萧公子是以故友叙旧的名义来的,不好推辞。”衔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相爷的意思是,让您去花厅打个照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燕昭昭放下笔,合上账册,慢慢站起身来。
她理了理衣裙,对衔月说:“走一趟吧。”
路上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猜不透萧鹤行突然来访到底是什么目的。
说叙旧,她跟他有什么旧可叙?
花厅到了。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萧鹤行坐在花厅的客位上,面前摆着茶盏,茶汤已经添过两回了。
他今日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比昨日骑马时那身劲装多了几分斯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燕昭昭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来,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
“燕大小姐。”萧鹤行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燕昭昭在主位上坐下,神色淡淡的。她朝萧鹤行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萧公子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萧鹤行的眉心跳了一下。他不习惯燕昭昭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从前就算生疏,她至少会叫他一声“萧将军”,语气里带着几分温软。
现在倒好,连那点温软都没了,像跟生意人谈买卖。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料子,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萧鹤行道,“我有个远房的表妹,来京里住了一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好,看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我听说你在医术上颇有造诣,想请你帮我表妹诊治诊治。”
燕昭昭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又看了一眼萧鹤行,没伸手去拿。
“萧公子既然找了别的大夫都看不好,我又有什么本事?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找错。”萧鹤行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诚恳,“你的医术我是知道的,从前府里有人生病,你开的方子比外头的大夫还管用。我信得过你。”
燕昭昭听了,心里毫无波澜。
她知道萧鹤行说的是实话,原主确实懂一些医理,她也确实穿来之后把这个本事继承了下来。但她更清楚,萧鹤行这番话的背后,恐怕不只是请她看病那么简单。
她垂眼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打开的意思,淡淡地问了一句:“这里面是什么?”
“诊金。”萧鹤行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母亲从前留下的几样首饰。母亲生前说过,她跟左相夫人情分深厚,这些东西就当是留给故人的念想。如今母亲不在了,我替她来还这份情分。”
燕昭昭听到“情分”两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
“萧公子。你母亲和左相夫人的情分,那是她们那一辈的事。至于我跟你之间的事,已经两清了。”
萧鹤行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昭昭,当初的事已经过去了。”
“萧公子。”燕昭昭打断了他,站起身来,“表妹的病,我怕是看不了。锦盒你收好,替你母亲还情分的事,更不必再提。当年的事已经翻篇了,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萧鹤行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看着燕昭昭的背影,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就在燕昭昭的手快要碰到门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铺子的事,我可以帮你。”
燕昭昭的脚步没有停,但她听见了。萧鹤行也看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又继续往前走。
萧鹤行的声音大了些:“你昨天在东市看的铺面,永安侯府的产业,租金三十两一个月。你手头的银子不够,对吧?”
燕昭昭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萧鹤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局面,或者说,来证明什么。
他站起身来,朝她的背影走了两步,但又停下来,没有靠得太近。
“毕竟夫妻一场。”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你的事,我不会不管。”
花厅里安静了。
燕昭昭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萧鹤行。
“萧公子。铺子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不劳你费心。至于夫妻一场这四个字,如今也已经不作数了。”
萧鹤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燕昭昭,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堂堂萧家嫡子,边关杀敌无数的将军,主动登门求见,放低姿态请她帮忙,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帮她开铺子。
从前的他,什么时候对哪个女子这样低声下气过?
而她呢?从头到尾,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他。
燕昭昭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出了花厅,沿着长廊往回走。
衔月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心里慌得很,觉得大小姐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那个对萧公子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大小姐哪去了?
花厅里,萧鹤行独自站了很久。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燕昭昭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萧鹤行攥紧手中的锦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涂山灏。
皇帝,年轻阴鸷,手段狠辣,满朝文武都怕他三分。
涂山灏看燕昭昭的眼神,萧鹤行不是没看见过。
那种眼神,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不是一个皇帝看臣子女眷的眼神。
而且萧鹤行还听说,涂山灏曾经在御花园里单独召见过燕昭昭,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涂山灏对左相府的态度就有了变化。
萧鹤行的牙关咬紧了。
是不是因为攀上了涂山灏,燕昭昭才不屑于再看自己一眼?是不是因为觉得皇帝比她高,比她有权势,她才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将军不放在眼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萧鹤行的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
御书房里点着七八盏灯。
涂山灏歪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已经捏了小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烦躁地把折子扔到桌上,揉了揉眉心。
“皇上,右相大人求见。”内侍总管福安在门口躬着身子禀报。
涂山灏抬了抬眼皮:“让他进来。”
姜无岐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份折子,眉头微微拧着,一看就是有事。
他上前行了礼,将折子双手呈上。
“皇上,臣查了京郊三处寺观的修缮账目,发现问题不小。”
涂山灏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姜无岐道:“万宁太妃常去礼佛的这三处寺观,清云寺、法华庵、慈恩阁,去年工部报的修缮款项一共是八万七千两白银。臣让人重新核算过,实际用料和人工撑死了不过两万两。
多出来的六万多两,账目上写得模模糊糊,连个具体的数量都没有。”
涂山灏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折子上扫来扫去。他没有说话,等着姜无岐继续说。
“更有意思的是,”姜无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负责这三处修缮的工部官员,事后都升了官。”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郎中周锦年被调去杭州府做同知,员外郎郑明远去了扬州做通判,主事刘松林调去苏州做知府。这三个人,都是一年内先后调任的,调任的地方都是南方最富庶的州府。”
涂山灏放下折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万宁太妃知道这事吗?”
“太妃常年礼佛,不谙俗务,臣猜测她老人家应该不知情。”姜无岐道,“况且这三处寺观修缮的时候,太妃正巧在避暑山庄养病,前后大半年都不在京中。这些款项,恐怕是借着太妃的名头走的。”
涂山灏冷笑了一声:“借着太妃的名头,中饱私囊,完了还升官发财。工部的人胆子不小。”
“臣已经让人暗中查了这几个人的家底,再过几日就能有详细的单子。”姜无岐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涂山灏,“不过皇上,臣觉得这件事恐怕不只是工部几个官员的事。如果没有上司的通融,他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调去南方肥缺。”
涂山灏靠在龙椅上,目光阴冷地盯着房梁,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赶紧出去查看,片刻后快步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恭恭敬敬地呈到涂山灏面前。
“皇上,禁卫统领楚临渊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立刻呈给皇上。”
涂山灏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封里装着的不是信,而是厚厚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列着一条一条的账目。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
跟他手上姜无岐查到的那些东西,完美地合上了。
就好像有人在暗中做了跟姜无岐一模一样的事,甚至比姜无岐做得更细。
《侯门恶女超会撩,暴君驯成小狼狗》— 古茗霸王道 著。本章节 第107章 低声下气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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