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亿

星环套房内，气氛愈发绷紧。

奥莱莉娅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凉意却压不住翻涌的焦躁。

但必须稳住。

“大元帅冕下。”她再次开口，先前刻意维持的柔缓已经褪得七七八八，字句间只剩外交场合最标准的郑重与精准，“对于刚才在走廊发生的事情，我们深感......”

“你的歉意，我不接受。”陆翎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奥莱莉娅脸上，“你想道歉，仅仅是因为害怕麻烦。”

“而不是.....因为你弟弟差点杀了我的人。”

奥莱莉娅的肩背短暂僵了一瞬。

短到常人根本无从捕捉，可在这间静谧肃然的空间中，在陆翎毫无波澜的注视下，那短短一瞬被拉得无限长，连她指尖微蜷的细节都无所遁形。

“避重就轻的道歉，和没说一样，既没有诚意，也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银针，精准地刺穿了奥莱莉娅精心编织的外交辞令。

她脸上残存的那层端庄的外交官面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露出了更深的东西。

是窘迫。

作为哨兵组织外交部特使，海尔塔斯特·奥莱莉娅活了6700年。

漫长到连她自己都偶感倦怠的岁月里，她穿梭于河外诸国之间，用言语化解过无数足以引发星际战争的危机。

可眼前这个人，是根本不屑于她那套外交辞令。

更不惧她背后的哨兵组织。

他只守着一条线：碰我的人，就得给说法。

态度强硬。

奥莱莉娅只在河内见过，无一例外，全都是真正站在实力顶端的存在。

该死，帝国和众星联合提供的情报可能有误！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放低了些，字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您说得对，是我措辞不当，我的弟弟马克西的行为确实对您的部下造成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和人身威胁。”

“这一点，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承认事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被动中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奥莱莉娅决定优先亮牌，跳出这个阶段。

她的声音倏然低沉，带上了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严肃：

“但.....恕我直言，大元帅冕下。我们哨兵此次专程前来拜访，不是为了和cEF制造冲突。”

“此行的唯一目的，是联合贵方清剿这片星域中，已确认存在的ZA型智械母巢。”

智械母巢这个词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产生微妙变化。

毕竟是所有人类的共同死敌。

奥莱莉娅注意到了贝欧尼克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心底稍定，字字咬得极重：

“ZA型智械，是我们哨兵最近3000年来遭遇过的最高威胁等级的自主进化型智械集群。”

“它们拥有自主进化，自主复制，自主决策的完整体系。并且.....能够越过先驱制定的安全机制。”

“一旦母巢采集足够多的文明样本的解析和科技转化，它的进化速度将呈几何级数爆发，届时，对于银盾星域的整个河外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她太擅长这套了。

识别恐惧，放大恐惧，然后用恐惧换取谈判筹码。

私人恩怨的道歉走不通，就把格局拉到文明存亡的高度，让对方明白，和哨兵合作，远比对立要明智。

毕竟，这直接关乎自身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奥莱莉娅继续说道：

“哨兵在过去三千年间积累了大量应对ZA型智械的实战经验和核心情报。”

“母巢的行为模式、进化规律、弱点窗口期.....这些数据，是任何河外势力都不可能独立获取的。”

她目光直视陆翎。

“因为在此之前，所有独自面对智械的河外政体或者圣遗物持有者，甚至先驱后裔....”

“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河外每一次出现 ZA 型母巢，哨兵都需要调动至少 300 支主力舰队联合围剿。而这一次，它就出现在了您的领地周边。”

话音落定，沉默蔓延。

奥莱莉娅屏息观察着陆翎的神情，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动摇，或是对情报的渴求。

可陆翎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水波上，像是在想一件和她的话毫不相干的事。

奥莱莉娅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话锋一转，落到了补偿上：“此次事件我方承担全部责任，为了弥补马克西对您部下造成的伤害，哨兵愿意做出全额经济赔偿。”

她准备先抬高对方，补足颜面，于是缓缓报出了一个数字。

“十亿星币。”

“用以补偿您四名部下的身体损伤、精神创伤以及相关医疗康复费用。”

“噗！”

话音刚落，一声没憋住的喷笑突兀地点破了房间里的凝重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循声看去。

是贝欧尼克。

这位帕提亚帝国的第二十六皇子正死死抿紧双唇，嘴巴绷得发紧。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忍笑。

对不起。

是真忍不住。

贝欧尼克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唐外交笑话。

河内人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傲慢糊住了眼睛，连一本正经的外交会晤都讲的像个缺乏想象力的笑话。

奥莱莉娅蹙了蹙眉，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四个基层士兵被压制了几十秒，别说十亿，就是几百上千万星币，在河外的任何谈判桌上，都能让绝大多数的势力领袖选择翻篇握手。

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嗤笑的数字。

马克西更是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本就因为姐姐代替他向一个河外暴发户低头道歉而心生不忿，只觉得十亿给太多了。

不过是些c级以下基因的低等人而已，哪里配的上这个数？

现在，居然还被这些河外乡下人耻笑。

但他憋着没说话，谈判桌上只能有一个声音。

“听起来，倒是桩很让人心动的买卖。”陆翎终于开口，带着化不开的腻烦冷意。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对面两人时，嘴角似笑非笑。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不加掩饰的嘲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

“可惜，打动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