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赊刀人留谶

济世堂的门板被昨夜那阵骚乱撞出个浅坑，王财正拿腻子一点点填补，鼻尖却钻进股异香——不是药铺里的甘草味，也不是街对面茶馆飘来的龙井香，是种甜腻中裹着腥气的怪味，像极了去年夏天烂在药缸里的蛇胆。他手一抖，腻子抹歪了，顺着木纹往下淌，活像道凝固的血痕。

“王财！磨蹭啥呢？”孙阳从后堂出来，手里捏着杆铜烟袋，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巡捕房的人刚来过，说城西又发现两具尸体，还是没穿鞋。”

王财手里的腻子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看见门槛缝里爬着只黑虫，细得像根线，正往药铺里钻。那虫身泛着油光，爬过的地方留下道银灰色的痕迹，腥甜味就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

“阳哥！虫！”他声音发颤，脚往后缩，后腰撞在药柜上，整排瓷瓶“叮叮当当”乱响，“是张老爹说的蚀心蛊！”

孙阳往门槛缝里瞥了眼，抬脚就踩，却被突然响起的吆喝声惊得一哆嗦。“赊刀嘞——上好的钨钢刀，今日赊账，来日收钱！” 声音粗粝，带着河南乡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两人同时往外看，只见个老汉挑着副担子站在对面茶馆门口，担子两头各挂个油布包，里面露出的刀身亮得晃眼。老汉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搭着条黑汗巾，胡茬子花白，却一根是一根地竖着，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眯成条缝，看人时却像鹰隼盯兔子，透着股说不出的锐利。

“张老爹，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啦！”茶馆掌柜是个矮胖子，正拿抹布擦桌子，“前儿赊给李屠户的那把剔骨刀，他还念叨着快该结账了呢。”

被称作张老爹的老汉嘿嘿笑，露出两排黄牙：“急啥？当年我在这儿赊剪刀，说‘女子剪发时，便来收钱’，哪回误过事？” 他放下担子，从油布包里抽出把菜刀，“哐当”拍在茶馆的红木案板上，案板当即裂道缝，“今儿这刀，也赊给你。”

围看的人哄笑起来，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摇头：“张老爹这谶语越来越玄乎，女子剪发是新潮，可这刀……”

“我留个新谶语。”张老爹没理他，从怀里摸出张黄纸，用菜刀压在案头，黄纸上是用朱砂写的字，笔锋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阴气——“菊开九瓣日，苏州无活人。”

笑声戛然而止。有几个知道槐树巷“无鞋鬼”的，脸色顿时变了。王财缩在药铺门后，后颈首冒凉气——那具尸体眉心的黑血菊花，可不就是九瓣？

“张老爹这是咒咱们苏州人呐！”有个挑着菜筐的汉子急了，把筐往地上一摔，“我看你是想挨揍！”

张老爹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抽出另一把刀，刀背往那汉子菜筐上一磕，筐里的茄子黄瓜顿时裂成两半：“我张秋水在苏州赊刀三十年，说过米价涨三倍，它就没涨到两倍九；说过运河冻三尺，那年就真能走马车。信不信由你，反正刀在这儿。”

他这话一出，没人敢再嚷嚷。张秋水在苏州是个奇人，十年前赊给米行的秤，留谶“米价过千钱”，当时米才三百钱一石，米行老板只当玩笑，谁知去年战乱，米价真破了千，张秋水来收钱时，老板二话没说给了双倍。

孙阳磕了磕烟袋锅，往茶馆走。王财赶紧跟上，攥着衣角小声说：“阳哥，咱别惹他，看着邪性。”

“邪性？”孙阳嗤笑，“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看出我这药铺有啥邪性。”

两人刚走到茶馆门口，张秋水突然转过头，眼睛在王财脸上一扫，又落在孙阳身上：“这位掌柜的，你药铺里的虫，是‘蚀心蛊’的幼体吧？”

孙阳的烟袋锅停在半空。王财吓得躲到他身后，攥着他的胳膊首哆嗦：“你……你咋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张秋水从油布包里抽出把最小的剔骨刀，刀身窄窄的，闪着寒光，“这刀送你，不用赊。记住，这蛊见不得糯米，多备点，最好是三年陈的。”

孙阳接过刀，刀柄还带着张秋水的体温。他刚想再问，张秋水己经挑起担子，往巷口走，油布包里的刀随着脚步晃悠，刀身反射的阳光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在跳舞。

“他咋知道蛊虫？”王财声音发颤，“他是不是跟那‘无鞋鬼’一伙的？”

“一伙的还会送我刀？”孙阳掂了掂手里的剔骨刀，刀刃锋利，在阳光下能看见细密的花纹，“是个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