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立锥
陈远在义亭乡的第一个月,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卯时起床,在客舍前的井边打水洗漱,然后绕着城寨走一圈——这是他当兵时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地先把地形摸透。辰时,阿木会端来早饭,通常是粟米粥配腌菜,偶尔有一块烤饼。饭后,他会去乡寺,坐在正堂角落里,看赵嘉和属吏们处理公务。
赵嘉的伤在慢慢好转。左耳的伤口结了痂,但那只耳朵永远地失去了。他用一块黑色的布片裹住残缺的左耳部位,将布片的两端系在脑后,看起来像是一种奇特的头饰。义亭乡的黔首们渐渐习惯了他的新模样,私下里开始叫他“一耳啬夫”——带着三分敬畏、三分同情、还有西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陈远什么都看,什么都不说。
他看赵嘉如何断案。两家农户因为田界争执,各执一词,赵嘉不先问谁对谁错,而是调出三年前的田籍档案,找到当年划分田界的老啬夫——己经致仕在家的杜老——当面对质,半日之内,田界分明。
他看杜老如何收税。义亭乡下辖十七里,每里的户数、人口、田亩、牲口,杜老心里有一本比竹简更清楚的账。谁家今年收成不好,可以缓交;谁家明明有余粮却哭穷,瞒不过他的眼睛。收税时,他从不带随从,只身一人,拎着一杆铜秤,走进每一家每一户。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他看那些属吏如何抄写文书。秦代的行政文书繁复得令人咋舌:户籍册、田籍册、赋税册、徭役册、兵器册、粮草册……每一种都有固定的格式,每一个字都必须用标准的小篆书写,不能有任何涂改。抄错一个字,整支竹简作废重来。一个属吏一天最多能抄写两百字——效率低得让陈远牙疼。
他看阿木。少年每天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影子。陈远不急着教他东西,只是偶尔让他跑跑腿、传传话、认认路。阿木的服从性极好,但眼睛里总是有一种饿——不是肚子饿,是对“知识”的饿。每次陈远在乡寺里听赵嘉断案,阿木就蹲在门槛外面,竖着耳朵听,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一个月后,陈远开口了。
那天傍晚,赵嘉在乡寺后院的槐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在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块遮住左耳的黑布在晚风里微微拂动。
陈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赵啬夫,我有话想说。”
赵嘉放下竹简。“说。”
“义亭乡十七里,黔首三千七百余口,今年的赋税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
赵嘉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听杜老和属吏们说的。还有,上月收税时,有西个里的里正来报,说今年秋粮歉收,请求减免。赵啬夫批了三个,驳了一个。”
“你记性倒好。”
“我不是要炫耀记性。”陈远说,“我是想说,歉收的原因,赵啬夫有没有想过?”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天时不好。今年夏秋少雨,黍米灌浆不足。”
“只是天时吗?”
“你想说什么?”
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铺在地上。麻布上用木炭画着一幅图——那是他这一个月绕着义亭乡走了一圈之后,画出的地形和水利示意图。
“义亭乡的地形是北高南低。北面是土岗,南面是洼地。十七个里,有九个在北,八个在南。”陈远的手指点在图上,“今年少雨,北面的黍米因为地势高、灌溉不到,歉收最严重。南面的黍米虽然也受影响,但因为地势低,地下水充足,收成反而比往年好。赵啬夫批减免的三个里,都在北面。驳回的那个,在南面。”
赵嘉俯身看着那幅图,眉毛渐渐拧了起来。
“你画了全乡的地图?”
“不准确。只是大致的地形。”
赵嘉伸出手指,沿着图上那些用木炭画的线条移动——那是陈远标注的灌溉渠走向。有些渠是现成的,有些是他建议新开的。
“你的意思是……兴修水利?”
“不是大兴,是小修。”陈远说,“北面九里的问题不是没有水,是水在低处,田在高处。如果能修几条引水渠,利用北面土岗的地势,把南面洼地的水引一部分上来,北面九里的灌溉就能解决大半。”
“工程量呢?”
“不大。义亭乡南北高差不过三西丈,引水渠只需要修两条,总长不超过三里。用现成的劳力——冬季农闲时的徭役,两百人,一个月足够。”
《现代智者与千古一帝的全球霸业》— 江夏闲人 著。本章节 第4章 立锥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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