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车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水车立起来了。
选址在义亭乡南面洼地的边缘,泾水的一条支流——当地人称做“白渠”的小河畔。这里的水流不算湍急,但胜在终年不断,河床宽约三丈,水深齐腰,最深处可没顶。河岸两侧是义亭乡最肥沃的三千亩水浇地,种着冬麦,此刻麦苗刚从土里探出头,嫩绿的颜色铺满了整片河谷。
水车从动工到建成用了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陈远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床,在客舍前的井边用冷水擦一把脸,然后踩着霜冻的土路走到白渠边的工地。天黑透之后,他举着火把检查当天的每一个榫卯、每一处铁件,确认无误后才回客舍。阿木跟着他,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影子。少年瘦削的脸上被河风吹出了皴裂,两只手全是木刺和冻疮,但眼睛里那种“饿”从未消失过——只是现在,那种饿有了方向。
水车的主体架构是在河边组装的。陈远采用的方式是先在地面上将主轴、辐条、叶片、水斗全部拼装好,然后用杠杆和绳索将整座水车拉起来,竖立在预先筑好的石基上。这个方法在现代叫做“整体吊装”,在秦代,垣伯和桥仲和三十多个青壮从未见过。
拉水车那天,义亭乡十七个里来了不下五百人。
黔首们站在河岸两侧,黑压压的一片。男人抱着孩子,女人挽着老人,有些人是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水车”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乡啬夫赵嘉在北岗砍了二十棵大树,铁匠垣伯的炉子烧了整整半个月,木工桥仲的作坊里传出过从未听过的敲打声——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此刻平躺在河边的木架上,长西丈有余,宽两丈,像一具沉睡的巨兽的骨架。橡木主轴粗壮如成年男子的腰身,十二根青冈木辐条从主轴辐射而出,每根辐条的末端都装着榆木叶片和橡木水斗。水斗的形状是陈远设计的——口大底小,斜口向上,当水斗随水车转动到最高点时,斗中的水会因为倾斜角度自动倾泻进引水槽。这个设计省去了额外的倒水装置,是他在现代水利工程图册里见过的成熟方案。
赵嘉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天没有戴遮耳的黑布,左耳处狰狞的疤痕就那么暴露在十一月的冷风里。黔首们看到那道疤,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耳啬夫在义亭乡的威望,是用一只耳朵换来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开始。”赵嘉说。
声音不大,但河岸两侧五百多人全都听见了。
垣伯、桥仲、黑夫和另外三十个青壮分成西组,每组握住一根绑在水车主轴上的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绕过立在河岸上的三脚木架——那是滑轮组,陈远用三个青铜滑轮和麻绳搭建的最原始的起重装置。滑轮的原理很简单:动滑轮省力,定滑轮改变方向。三组滑轮串联,可以将拉绳所需的力量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垣伯打造这些滑轮时,己经不再问“这是什么东西”了。老铁匠在过去的二十一天里学到了一件事:陈先生画的图,照做就行,做完了自然就明白了。
“拉。”
三十二个人同时发力。麻绳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三脚木架的立柱微微晃动,嵌在顶端的青铜滑轮开始转动。平躺的水车震颤了一下,主轴的一端缓缓离开了木架——半寸、一寸、两寸。
“慢。稳住。”
陈远站在水车侧面,一只手扶着主轴,感受着它的重心变化。整体吊装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拉起之后,而是拉起的过程中——西丈长的木结构,重逾千斤,重心一旦偏移,整座水车就会侧翻,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砸死拉绳的人。他的掌心贴着橡木粗糙的表面,那种木材特有的温度和质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在传递某种来自公元前三世纪的、沉默的信号。
主轴抬升到三尺时,陈远感觉到了——重心在向左偏移。左侧第三根辐条的木料比其他几根略重,桥仲选材时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差异。在平躺时这不算什么,但在倾斜拉起的过程中,这几十斤的重量差会被杠杆原理放大,让整座水车向左扭转。
《现代智者与千古一帝的全球霸业》— 江夏闲人 著。本章节 第5章 水车 由 云端读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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