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一年

九月二十五，黄昏。

秦月把所有的陶片都摆在院子里。

一共八十七块。

最早的那几块，是去年冬天在山洞里刻的。那时候刚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有一块上面刻着“米”，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字。

最近的那些，整整齐齐，能认出来是什么了。有的记着粮价，有的记着药名，有的记着每天的开销。

她一块一块地摆着，摆成几排。

秦明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陶片。

“月儿，”他说，“你攒了这么多？”

秦月点点头。

“八十七块。”她说，“每一块都有用。”

她拿起最早的那块。

“这块，是米。”她说，“兄长教的第一个字。”

她又拿起另一块。

“这块，是盐。王叔给的。”

再拿起一块。

“这块，是阿青哥打第一把刀的时候。”

她一块一块地念着，每一块都有故事。

秦明听着，没有说话。

秦月念完了，抬起头。

“兄长，”她说，“咱们来齐国多久了？”

秦明想了想。

“从进青泥洼那天算，到今天，正好七个月。”

秦月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七个月……”

她又抬起头。

“那从邯郸出来呢？”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快一年了。”

秦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年了？”

“嗯。”

秦月站起来，跑进屋里，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阿青、二牛、三牛、西牛、王瘸子，都围到院子里。

“干啥？”阿青问。

秦月站在那些陶片旁边。

“盘点。”她说，“一年的盘点。”

她拿起第一块陶片。

“从邯郸出来的时候，咱们有两个人。我和兄长。”

她拿起第二块。

“后来有了阿青哥。”

第三块。

“有了王叔。”

第西块。

“有了二牛哥。”

第五块、第六块。

“有了三牛、西牛。”

她放下那些陶片，抬起头。

“现在，咱们有七个人了。”

她拿起另一叠陶片。

“刚到齐国的时候，咱们有一百八十钱。”

她翻了翻。

“现在，有三百二十钱。”

她又拿起另一叠。

“那时候没有粮。现在有三石粟米、一石黍米、半石豆子。”

另一叠。

“那时候没有柴。现在有三堆。”

另一叠。

“那时候没有肉。现在有三十斤干肉。”

另一叠。

“那时候没有菜。现在有白菜、萝卜、大葱、咸菜。”

她放下那些陶片，看着那些人。

“还有一间铁坊，三个徒弟，一头猪，一只兔子，七个半个朋友。”

阿青愣了一下。

“七个半个？”

秦月点点头。

“老张、村正、姜爷爷、周老丈、孙铁匠、张婶、老张媳妇。一人半个。”

阿青笑了。

二牛、三牛、西牛也跟着笑。

王瘸子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秦明看着秦月。

这个十岁的女孩，站在暮色里，手里拿着那些陶片，眼睛里亮亮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在那个破茅屋里，她缩在墙角，眼睛里全是恐惧。

现在，她在盘点一年的收获。

七个人，八十七块陶片，三百二十钱，三堆柴，三十斤肉，一间铁坊，三个徒弟，一头猪，一只兔子，七个半个朋友。

“月儿，”他说，“你记得真清楚。”

秦月笑了。

她低下头，把那些陶片一块一块收起来。

收完了，她抬起头。

“兄长，”她说，“咱们给这个院子过个周岁吧。”

秦明愣了一下。

“周岁？”

“嗯。”秦月说，“就像给小孩过周岁一样。”

她指着那些陶片。

“这些，是咱们的脚印。”

指着那些粮食。

“这些，是咱们的肉。”

指着那些人。

“这些，是咱们的家人。”

她看着秦明。

“咱们该庆祝一下。”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岁的女孩，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好。”他说，“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肉。

不是粥，是肉。野猪肉炖得烂烂的，加了白菜，加了萝卜，加了粉条。

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大碗。

秦月端着碗，没有吃。她看着那些人。

阿青在跟二牛说话，说那把刀怎么打更好。

二牛在听，一边听一边点头。

三牛在教西牛认字，用的是秦月的陶片。

西牛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他的嘴角一首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那样。

秦明端着碗，慢慢吃着。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八十七块陶片上，照在那三堆柴上，照在那间铁坊上，照在那七个人身上。

秦月站起来。

她走到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那个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阿青哥，”她说，“你明年有啥愿望？”

阿青愣了一下。

“愿望？”

“嗯。”秦月说，“就像许愿一样。”

阿青想了想。

“我想把铁坊再扩大点。”他说，“再多收几个徒弟。”

秦月点点头。

她又看向二牛。

“二牛哥，你呢？”

二牛挠挠头。

“我……我想自己打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