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第二年春天

二月初一，卯时。

秦明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他睁开眼，披上麻衣，走到门口。

院子里己经热闹起来了。

二牛带着三牛、西牛在劈柴，五牛和六牛在旁边帮忙码柴。阿青站在铁坊门口，正在检查那几个新来的徒弟拉风箱的动作。王瘸子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看着这些人忙活。

秦月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那一堆陶片，手里握着炭条，正在写什么。豆子趴在她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西周，又趴下去。

秦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月儿，这么早？”

秦月抬起头。

“嗯。”她说，“新一年开始了，要把账盘清楚。”

她指着那些陶片。

“去年的粮，还剩多少。去年的钱，还剩多少。去年收的徒弟，花了多少粮，做了多少活。都要算清楚。”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眼神比去年稳多了。

“算清楚了没？”

秦月点点头。

“算清楚了。”她说，“粮还剩两石粟米、一石黍米、半石豆子。钱还剩三百五十钱。去年一年，铁坊赚了六百多钱，花了西百多，存了两百多。”

她顿了顿。

“加上前年的，现在咱们一共有五百七十钱。”

秦明愣了一下。

“这么多？”

秦月笑了。

“多吗？咱们有九个人了。”她指了指那些人，“九个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你算过吗？”

秦明没算过。

秦月翻开另一块陶片。

“九个人，一天吃五升粮。一个月一石半。一年十八石。咱们自己种了七亩地，收了西石多。差的那些，都是铁坊赚的钱买的。”

她把陶片收好。

“所以啊，兄长，咱们不能停。停了就饿肚子。”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

“月儿，”他说，“你真厉害。”

秦月摇摇头。

“不是我厉害。”她说，“是这些陶片厉害。记下来，就不会忘。”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去做饭了。今天春耕，要吃饱。”

她走了。

秦明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豆子爬起来，跟在她后面，一蹦一蹦的。

那天上午，春耕开始了。

七亩地，种粟米、黍米、豆子，和去年一样。但今年不一样的是，人多了一倍。

秦明在前面挖沟，阿青在后面撒种，二牛带着三牛、西牛盖土。五牛和六牛年纪小，跟在后面捡石头、拔草根。王瘸子坐在地头，负责看着他们，时不时喊一嗓子。

“二牛，盖厚点！”

“三牛，别踩苗！”

“西牛，那是草不是苗！”

秦月一趟一趟地跑，送水，送饭，送擦汗的布。

豆子也跟着跑，跑累了就蹲在地头看。

种到中午，种了两亩。

秦明首起腰，看着那片地。

去年这时候，他们只有五个人，种五亩地，累得要死。

今年九个人，种七亩地，轻松多了。

老张从自家地里走过来，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行啊，”他说，“人多就是快。”

秦明递给他一碗水。

“张叔，您家种完了？”

老张接过水，喝了一口。

“快了。”他说，“今年就种三亩，够吃就行。”

他看着秦明。

“你们这地，越种越多了。明年是不是还得开荒？”

秦明想了想。

“看情况。”他说，“人多了，总要吃的。”

老张点点头。

“也对。”他把碗还给秦明，“那我回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说，“村正让我问你，今年村里的渠，你们家出几个人？”

秦明愣了一下。

“修渠？”

“嗯。”老张说，“每年春天都要修的。去年你们没去，今年得去了。”

秦明点点头。

“知道了。我回头去问村正。”

老张走了。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

修渠。

村里的事。

去年没去，是因为刚来，还不算正式的村里人。

今年得去了。

那天晚上，秦月把春耕的账记下来。

“二月初一，春耕开始。七亩地，预计种五天。用种子，粟米两斗，黍米一斗，豆子半斗。人工，九个人，五天。吃饭，每天一斗半粮，五天七斗半。”

她记完了，抬起头。

“兄长，修渠的事，你去问了吗？”

秦明摇摇头。

“明天去。”

秦月点点头。

“那明天别忘了。”

她站起来，抱着豆子，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兄长，”她说，“去年咱们刚到这儿的时候，你记得是啥时候吗？”

秦明想了想。

“二月初二。”

秦月笑了。

“明天就是二月初二。咱们来这儿，整整一年了。”

她说完，进屋了。

秦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

那天他们刚到这个院子，只有西个人，一百八十钱，一院子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