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分享见闻

秦明回来第三天晚上，全家人围在院子里，听他讲临淄的事。

秦月把豆子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炭条，旁边摆着一摞陶片。阿青靠在墙上，二牛、三牛、西牛、五牛、六牛挤成一堆。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眯着眼听。

“那城墙，”秦明说，“比邯郸的还高。站在下面看，脖子都仰酸了。”

秦月眨眨眼。

“有多高？”

秦明想了想。

“比咱们这院子，高十倍都不止。”

秦月张大嘴。

“十倍？”

“嗯。”秦明说，“墙头上能走马车。”

二牛不信。

“马车？那么高，怎么上去？”

秦明笑了。

“有坡道，慢慢绕上去。”

二牛挠挠头，想象不出来。

秦明接着说那城里的街。

“宽，比咱们村口那条路宽十倍。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布、粮、盐、铁器、药材、吃的、喝的，你想买什么，都能找到。”

三牛眼睛亮了。

“有卖糖的吗？”

秦明愣了一下。

“应该有。”他说，“我没买。”

三牛低下头，有点失望。

秦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明接着说学宫的事。

“那个地方，”他说，“全是读书人。有的在讲学，有的在辩论，吵得脸红脖子粗。”

阿青不解。

“吵啥？”

秦明想了想。

“吵人性是善是恶，吵天道有没有常，吵该怎么治国。我听了半天，没太听懂。”

阿青挠挠头。

“听不懂还吵？”

秦明点点头。

“他们就好这个。”

王瘸子突然开口。

“那个荀子，你见着了？”

秦明愣了一下。

“王叔，您知道荀子？”

王瘸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听你刚才说的。”

秦明点点头。

“见着了。远远看了一眼，听了几句。”

“讲的啥？”

秦明想了想。

“讲人性本恶。说人天生是坏的，善是装出来的。”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不对。”他说。

秦明看着他。

“为啥？”

王瘸子指了指秦月。

“这丫头，从小苦到大，饿过，冷过，差点死过。可她害过谁？”

他又指了指阿青。

“这小子，从邯郸逃出来，命都快没了，还护着那把破锤子。他害过谁？”

再指了指二牛他们。

“这几个，没爹没娘，要不是你们收留，早饿死了。他们害过谁？”

他看着秦明。

“你说的那个荀子，见过这样的人吗？”

秦明没说话。

王瘸子站起来，拄着木棍，往屋里走。

“他见的，都是不愁吃穿的人。”他说，“那些人，确实得装。”

他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月抱着豆子，小声说。

“王叔生气了？”

秦明摇摇头。

“不是生气。”他说，“是懂了。”

秦月眨眨眼。

“懂啥了？”

秦明想了想。

“懂那些道理，不是给咱们这种人讲的。”

秦月低下头，看着那些陶片。

“那我记这些，有用吗？”

秦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用。”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

秦月点点头。

她又拿起炭条。

“兄长，你再讲讲。我记。”

秦明继续讲。

讲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讲那些吵不完的架，讲那个养鱼的池子，讲那间软软的客房。

秦月一笔一划地记。

阿青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

二牛他们早就靠在一起睡着了。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些人身上。

秦明讲完了。

秦月放下炭条，看着那些新记的陶片。

“兄长，”她说，“外面的世界，真大。”

秦明点点头。

“大。”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觉得，还是咱这儿好。”

秦明看着她。

“为啥？”

秦月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在。”她说，“就够了。”

秦明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又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王瘸子说的话。

“他见的，都是不愁吃穿的人。那些人，确实得装。”

他想起了田先生。

那个在临淄有权有势的人，每天要见多少人，要说多少话，要装多少回？

他又想起了荀子。

那个在学宫里讲学的大人物，见过真正的饥饿吗？见过真正的绝望吗？见过那些人为了活下来，可以多拼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瘸子说的，是对的。

有些人，不用装。

因为没那个必要。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