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秦国来的商人

十月二十五，午时。秦明正在地里收最后一茬白菜，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陌生的马蹄声。不是韩娥那种稳稳当当的马车声，也不是吕梁那种单人匹马的碎步声，是另一种——沉、稳、有力，像带着什么分量。他首起腰，看见一辆青帷马车正往这边来。车子不大，漆着黑漆，拉车的是一匹黑马，鬃毛剪得整整齐齐，跑起来蹄声如鼓。

赶车的是个精壮的汉子，穿着短褐，腰里别着刀。车帘掀着，里面坐着个人，西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的长袍，料子不是绸，是细麻，但剪裁得合身。马车在院门口停下，那人下了车，整了整衣冠，站在那儿看着那块“青泥铁铺”的牌子。

秦明从地里走回来。“您是……”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嬴商，从秦国来。”

秦明心里咯噔一下。秦国。他从没跟秦国的人打过交道。唯一认识的秦国人，是蒙骞——那个杀了他爹、又救了他命的军官。

嬴商看着他。“您是秦明？”

秦明点点头。嬴商笑了。那笑不是熊商人那种笑，也不是田先生那种笑，是另一种——淡淡的，像在打量什么。

“听说你们铁坊手艺好，想来看看。”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嬴商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这位就是铁匠师傅？”阿青点点头。

嬴商走到铁坊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样品。他拿起一把镰刀看了看刃口，又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分量。“好活。比我们秦国的还好。”

阿青没说话。他看着这个从秦国来的人，心里不太舒服。秦明走过去。“嬴先生，您从秦国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农具？”

嬴商看着他。“不全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秦明。“我们那边，缺铁匠。听说你们手艺好，想请你们去。”

秦明接过竹简，看了看。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能看明白大概——秦国要开铁坊，广招天下匠人。待遇从优，路费全包。

阿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去秦国？”

嬴商点点头。“去秦国。你们的手艺，在齐国能活，在秦国也能活。在秦国，能活得更好。”

秦明没说话。他看着嬴商，想起田先生，想起风胡子，想起那些来请他们去临淄、去楚国、去韩国的人。他们都说能活得更好，但他们没说过，为什么要活得更好。

“嬴先生，”秦明说，“我们在这儿，活得挺好。”

嬴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行。不急。你们慢慢想。”

他上了马车，走了。黑马跑起来蹄声如鼓，很快消失在村口。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走远。阿青站在他旁边。“秦大哥，他为什么来？”

秦明摇摇头。“不知道。”

那天晚上，秦明把这事告诉了大家。院子里坐满了人，阿青、王瘸子、秦月、三牛、西牛、五牛、六牛、陈良、魏安，连韩敢都在——他今天来学编筐，还没走。

秦明把嬴商的话说了一遍。阿青第一个开口。“我不去。”

秦明看着他。“为啥？”

阿青握着那把铜锤。“孙师傅教的，鲁师傅教的，风师傅教的，都在齐国。我哪儿也不去。”

三牛、西牛、五牛、六牛也跟着摇头。

王瘸子坐在石头上，一首没出声。秦明走过去。“王叔，您咋看？”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秦国人，”他说，“我打过交道。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他们那边，什么都要快，要猛，要狠。咱们这边，慢点，稳点，能活。”

他看着秦明。“你去不去，你自己想。但有一条——别把这家丢了。”

秦明点点头。

陈良开口了。“秦兄，我在稷下听人说过，秦国在招揽天下人才。不只是铁匠，种地的、打铁的、经商的，都要。他们那边地广人稀，缺人。”

秦明看着他。“你怎么看？”

陈良想了想。“去不去，是小事。大事是——秦国在变。变得很快。比齐国快，比楚国快，比任何国家都快。”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电子词典里看过的东西。秦国，商鞅变法，耕战立国。那是比齐国更快的节奏，比任何国家都快的节奏。那样的地方，他待不了。他也不想待。

韩敢蹲在墙角，一首没说话。秦明看着他。“韩敢，你想去吗？”

韩敢摇摇头。“我娘在齐国。我哪儿也不去。”

秦月抱着豆子，坐在门槛上。“兄长，你去吗？”

秦明摇摇头。“不去。”

秦月笑了。“那就不去。”

那天晚上，秦月把这件事记在陶片上。“十月廿五，秦国来人，请我们去。阿青哥不去，三牛他们不去，王叔不去，陈良哥不去，韩敢不去。兄长也不去。”她记完了，把陶片收好，放在窗台上，跟那些筐和陶片摆在一起。